墨家客院,静室之內。
    姬紫阳一袭青衫,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几株在晚风中摇曳的墨竹,神色沉静。
    他指尖轻触袖中一枚温润玉螺一一那是一位炼器宗师,专为他与太子少傅远程通信打造的符宝神意通音螺。
    玉螺表面流光微转,很快显出一片朦朧光影,凝聚成一道身著朴素布衣,却气度雍容的中年虚影。正是昔日的太子少傅,已被贬为布衣的徐文远。
    “殿下。”徐文远虚影微微頷首,声音透过玉螺传来,略显縹緲,“南疆之事已有新讯一一目前仍不知那位青帝之子的身份,据闻其生命死亡之法极其强大,可能已照见真神,才能將青帝之力驾驭自如,为雷狱战王续命。”
    “生命死亡之法?”姬紫阳眉头微皱。
    他想起沈天修的是九阳天御,纯阳阳火一路,与生命死亡之道可截然不同。
    姬紫阳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少傅,两年前那位丹邪沈傲,真的死了吗?”
    徐文远虚影神色疑惑,似不解姬紫阳为何会有此问?
    他摇了摇头:“死了,当时我虽不在现场,但事后听说几位神灵都投下神念观照,若沈傲未死,这几位神灵必定会穷搜天地一一他做的事太犯忌了,不但尝试打破诸神封禁,还另创官脉体系,诸神都容不下他。”
    姬紫阳凝眉思索,又问:“那沈傲如果未死,能不能改修纯阳阳火之法?”
    “不可能。”徐文远蹙了蹙眉:“本命法器与元神深度交融,人选定了本命法器,就等於选定道途,无法更改了,最多只能改善、衍生,不可能转修完全不相干的法门。沈傲的本命法器主生发之法,与纯阳阳火南辕北辙,他若转修,等於自废修为,且法器反噬之下,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徐文远神色一动:“殿下问这些做什么?”
    姬紫阳心中狐疑更甚,苦笑道:“我只是想,若沈傲未死就好了。可联结沈傲与雷狱战王,共图大事此二人一为丹道邪尊,一为雷霆霸主,若能联手,足可撼动天下格局。”
    徐文远虚影沉默片刻,方道:“沈傲虽已死,但我们仍可爭取雷狱战王的暗中支持,今次战王府之变,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好消息一一戚素问伤势恢復,又触及真知之境,且与朝廷、诸神彻底撕破脸皮,正是急需盟友之时。殿下若能以沈天为纽带,与雷狱战王府建立联繫,將来大事可期。”
    姬紫阳微微頷首:“我明白。”
    二人又议论了几句南疆局势与朝中动向,姬紫阳才切断通信。
    玉牌光华黯淡,徐文远的虚影消散。
    姬紫阳独坐房內,陷入凝思。
    窗外的夜色渐深,墨竹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似鬼魅乱舞。
    他心中疑团非但未解,反而愈加深重。
    沈天此子,身负六神神眷,青帝之子,修纯阳阳火之法,又掌握一手极高的生死枯荣之法,善於培养灵植、丹道造诣奇高,还与雷狱战王、不周先生、神鼎学阀深度相关一
    这个沈天,到底是谁?他有何图谋?
    若说他是沈傲转世,可本命法器与道途皆对不上,也不可能瞒过神明意志。
    姬紫阳揉了揉眉心,只觉思绪如乱麻。
    就在此时一
    “啾!”
    一声略显急促的啼鸣自窗外传来。
    姬紫阳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羽色灰褐的寻踪隼穿窗而入,稳稳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隼鸟目光锐利,爪喙乌金,正是少傅为他暗中培养、用於传递机密情报的一只灵禽。
    姬紫阳面色微凝,从隼鸟腿筒中取出一小捲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跡尚新:
    【戌时三刻,皇贵妃於长春宫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轰!”
    姬紫阳脑中仿佛有雷霆炸响!
    他周身罡力不受控制地外泄,青衫无风自动,室內桌椅板凳齐齐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窗外的墨竹更是被无形气劲压得弯折,叶片簌簌掉落。
    那张俊朗的面容瞬间铁青,眼中怒火如炽,握拳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但下一刻,姬紫阳猛地惊醒!
    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偽装沈天的身份,此刻身处墨家客院,周围还有各方势力的耳目监控。
    这般失態,若被有心人看去,后果不堪设想。
    “收!”
    姬紫阳低喝一声,强行收束外泄的罡力。
    他闭目凝神,运转功法,將翻涌的气血与怒意生生压下。
    片刻后,姬紫阳周身气息重归平静,唯有那双眸子深处,仍残留著难以消弭的冰冷与阴鬱。皇贵妃一本是他的正妃,与他结髮多年。
    虽然二人间无甚感情,只是政治婚姻,但姬紫阳始终对她以礼相待。
    而此女竞不知廉耻,勾搭上了他的父亲。
    如今,她竞诞下皇子
    姬紫阳缓缓坐下,指尖深深抠入掌心,留下四道血痕。
    他深吸一口气,將纸条在掌心揉碎,以真火焚成灰烬。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与熟悉的交谈声。
    姬紫阳神色一动,迅速整理衣袍,拂去面上阴霾,恢復平日温润从容的模样。
    客院门囗。
    沈天骑著食铁兽缓缓行来,面色略显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墨清璃与沈修罗闻声从厢房走出,见到沈天这般模样,都是一怔。
    “夫君?”墨清璃快步上前,美眸中满是关切,“你这是怎么了?”
    她仔细打量,只见沈天玄袍虽整洁,但气息虚浮,连周身那本该炽烈如骄阳的纯阳罡气都稍显黯淡。沈修罗亦蹙起秀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少主修的是九阳天御与太上金身,还有太阳天罡,根基与元力都浩瀚无穷,磅礴如海,怎会亏空消耗到这等地步?
    便是与一品强者大战一场,也不该如此狼狈。
    沈天摆了摆手,从食铁兽背上滑下,声音沙哑:“无事,只是连续使用通天彻地之法,元气消耗过於激烈,有点亏空,没有大碍。”
    食铁兽在一旁缩小身形,化作黑犬模样,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笑,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主人已得了全套的九曜青天剑,手里的青帝遗枝,也有二十六根。
    所以这一路回来,他都是用青帝神力施展通天彻地,其实消耗不多。
    且沈天带著它从雷狱神山出来时,还特意找了一处隱蔽山谷疗养了半天,吞服了好几枚丹药。即便如此,沈天也没能完全恢復,还得骑在它身上赶路。
    墨清璃与沈修罗则闻言释然。
    通天彻地之法乃上古青帝神通,是太虚秘法,消耗確实极大,且沈天应是从南疆赶回,相隔两三万里,他连续施展,元气亏空也在情理之中。
    “夫君先回房歇息。”墨清璃柔声道,“我让人准备些滋补的灵膳。”
    “不必。”沈天摇头,目光望向正从静室走出的姬紫阳。
    他当即躬身,朝著姬紫阳拱手一礼:“多谢郡王殿下今日为我周旋。”
    姬紫阳缓步走来,面上含笑:“爱婿客气了,你既已与修罗定下亲事,孤自当扶持。”
    他说话时神色温和,举止从容,可沈天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姬紫阳眼底深处分明藏著一抹阴鬱,脸上笑意也有些勉强,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且他周身的罡力微微波动,可见其情绪正剧烈起伏,以至於无法控制一身真元。
    “殿下似乎心情不佳?”沈天试探的问道。
    姬紫阳神色微僵,隨即摇头笑道:“无妨,只是方才接到一些朝中琐事,有些烦心罢了,爱婿远道而归,想必疲乏,不如早些歇息。”
    他说著,竟不等沈天回应,便匆匆拱手:“我还有要事需处理,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姬紫阳已转身离去,步伐略显急促。
    沈天三人面面相覷,皆是不解。
    “德郡王这是”墨清璃蹙眉,“从未见他如此失態。”
    只除了镇魔井那一次。
    沈修罗听到姬紫阳说什么爱婿,亲事,不禁满面娇红。
    可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姬紫阳的异样。
    她若有所思:“父亲罡力外泄,应是动怒了。”
    就在三人疑惑之际,天际又传来一声啼鸣。
    一只羽色灰褐的寻踪隼穿空而下,落在沈天臂上一那是一只听风斋驯养的灵禽。
    沈天从隼鸟腿筒中取出信笺,展开一看,眉梢微扬。
    “皇贵妃已诞下一子。”他轻声念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沈修罗闻言眼神一凛,隨即同情地看向父亲离去的方向。
    皇贵妃竟诞下了皇子?
    一这对任何男子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墨清璃也很惊讶,隨即恍然:“难怪德郡王那般神色”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美眸转向沈天,压低声音问道:“夫君,那位在南疆救助雷狱战王的青帝之子,真的是你?”
    此言一出,沈修罗也凝神望来,眼中既有惊疑,也有期待。
    沈天不由失笑。
    他环视四周,布下一层隔音结界,这才坦然承认:“如假包换,不过现今形势复杂,此事暂时不能泄露,我救助雷狱战王,得罪了朝廷与诸神,现在各方都在追查青帝之子的身份,若让他们知晓是我,不但我有性命之危,沈家与墨家也將后患无穷。”
    墨清璃与沈修罗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心v惊与惊喜。
    她们惊喜的是沈天竟有如此力量与底蕴,更与雷狱战王这等强者结下深厚渊源。
    雷狱战王戚素问,那可是能硬撼神灵、触及真知之境的绝世霸主!有她为援,沈天未来的路將宽广无数。
    心惊的是此事干係太大,与朝廷、与诸神为敌,未来不知如何收场。
    不过沈天乃不周之徒,与诸神本就不对付。
    “此事唯有你二人知晓,切不可外传。”沈天郑重叮嘱。
    墨清璃与沈修罗齐齐点头:“夫君(少主)放心。”
    沈天这才散去结界,转而问道:“墨侍郎呢?还在闭关?”
    墨清璃神色一正:“祖父先前助家里打造天机神傀骨架,消耗太大,还在闭关修养,可能还要两天时间才能出来,不过祖父已將十日天瞳给了我,让我转交夫君,他说为万全起见,夫君最好是等他甦醒,帮你融入。”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只赤金纹路的玉盒,约莫尺许见方,通体温热。
    玉盒开启的剎那一
    整座庭院仿佛被投入熔炉,炽烈的金红光芒冲天而起,將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温度骤升,地面砖石竞开始微微发红,似要融化。
    盒中,十枚大小不一,却皆呈暗金色的金属眼球静静悬浮,彼此以细若髮丝的赤金光线连接,构成一幅玄奥莫测的十日连珠图!
    每一枚眼球都栩栩如生,瞳孔处都镶嵌著一块宝石一一宝石中四色光华流转交融,赤红如血,金黄如日,橙红如霞,紫红如焰,形成一种生生不息、永恆燃烧的磅礴道韵。
    眼球边缘延伸出大日青金铸就的太阳芒刺,锋利无比,表面密布著细密的太阳真纹,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搏动,都引动周遭天地间的阳火之力共鸣。
    位於十枚眼球最中央的那枚,眼瞳內部还有一枚拳头大小、形似微型太阳的赤金色核心。
    核心內部似有亿万道纯阳真火在永恆旋转,构成一幅复杂到极致的先天道图,含著凌驾万物、焚尽诸邪的煌煌天威!
    一十日天瞳!
    沈天眼中异泽大盛,呼吸都微微急促。
    此物正是大日天瞳的扩张体,十瞳环环相套,层层增幅,一旦炼化融入,他的九阳天御功体必將发生脱胎换骨般的蜕变!纯阳罡气的品质、储量、恢復速度,乃至对阳火之道的领悟,都將跃升一个层次。沈天隨后微一凝眉:“那天机神傀骨架是你祖父打造的?他不要命了?”
    以现在墨剑尘的状態,若与人动手,可能半天都坚持不下来。
    而打造天机神傀骨架,消耗何等巨大?
    墨清璃闻言苦笑,又有一点伤感:“祖父他有感於两淮动盪,墨家身处此局,只怕没法独善其身,一意如此,其他人都劝不住。”
    现在她只能寄望祖父的身体,真如其所言,只要调养得当就无大碍。
    也希望沈傲留下的那些药方,真的有用。
    沈天却摇了摇头,忖道老墨的情况只怕很不妙。
    不过他人既已在这里,那问题就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