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州,灕江府。
    月色被层层叠叠的瘴气遮蔽,只透下几缕惨澹的微光,映照著下方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在林海上空急速穿梭。
    正是燕恆武。
    他一身玄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方伤痕累累的躯体一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血肉焦黑,隱隱有暗红魔气侵蚀;右肋三道剑伤,虽已止血,但每次呼吸都牵动著撕裂般的痛楚;背后更有一道纵贯脊背的刀口,皮肉外翻,鲜血將玄袍浸透成暗褐色。
    燕恆武的气息已然不稳,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眸子却仍沉静如寒潭,锐利如刀锋。
    在他身后千丈一
    三道同样迅捷如电的身影紧追不捨,呈品字形包抄而来。
    这三人皆身著漆黑劲装,脸上覆盖著惨白无面的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们手中兵器各异:一人头髮赤红,手持一双短刺,刺身幽蓝淬毒;一人身材瘦削,握细长剑,剑身透明如水晶;最后一人则挥舞著两道末端带鉤的乌黑锁链,链身符文暗闪。
    正是杀手山三位二品鬼面。
    而他们前方,约三百丈处一
    一道血影以近乎撕裂虚空的速度疾掠穿梭!
    那血影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留下久久不散的猩红残影。
    影中隱约可见一名面容阴柔、血色长髮披散的中年男子,他双瞳赤红如血,嘴角噙著一丝戏謔笑意,眼神像是猫在戏耍老鼠。
    一那是瞬血王!
    一品巔峰妖魔君王,遁速冠绝天下。
    “鐺!!!”
    燕恆武身形骤然折转,手中那柄通体银灰、刀身流淌著空间涟漪的长刀反手斩出!
    瞬天绝斩!
    刀光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痕,完全跳过了千丈距离,出现在左侧那名手持双刺,红髮鬼面的咽喉前三尺!
    那红髮鬼面瞳孔骤缩,双刺交叉格挡,身形同时化作一缕黑烟欲散
    可刀光太快!
    “噗!”
    一缕血线自他脖颈浮现。
    红髮鬼面闷哼一声,黑烟溃散,真身显现,脖颈处一道浅浅刀痕,鲜血渗出。
    他眼中忌惮之色更浓,稍微放缓速度,不敢过於逼近。
    另外两名鬼面亦是心神一凛,身形稍滯。
    这一路上,燕恆武已用这神出鬼没的“瞬天绝斩』反击七次,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在他们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痕。
    如非他们经验丰富,全神戒备,且保持著安全距离,早就被燕恆武反杀。
    这让他们心头髮寒,始终不敢全力以赴,將之合围扑杀,只是一路纠缠,消耗燕恆武的体力。唯有瞬血王,仍旧从容。
    就在燕恆武挥刀逼退红髮鬼面,气息不继的剎那一
    瞬血王那看似不紧不慢的身影,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他直接从原本的位置消失,又在近乎同一时间,出现在燕恆武身侧不到十丈处。
    正是瞬血王冠绝天下的本命神通一一血影瞬空!
    他现身的同时,一把血色长刀悄无声息地按向燕恆武的后心。
    刀光未至,那股阴寒透骨、穿刺神魂的血煞之力已让燕恆武脊背发凉,浑身毛孔倒竖!
    太快!太近!太刁钻!
    燕恆武根本来不及思考,近乎本能的燃烧真元。
    咫尺天涯!
    他身周的空气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空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摺叠、拉伸。
    那血色长刀明明已触及他的袍角,却又诡异地滑开,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又像是隔著遥不可及的距离。
    燕恆武隨后挥刀斩击,却也砍了个空。
    瞬血王一击落空后,身影瞬间向后飘退百丈,轻描淡写的避开了这一击。
    他神色自负从容,毫不在意方才那一刀的成败。
    他不需要一击必杀,甚至不急於造成实质伤害。
    他只需要像这样,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无法预料的方式逼燕恆武使用神通,
    一次,两次,三次一
    每一次咫尺天涯,都在飞速消耗著燕恆武的体力和意志。
    他就像最老练的猎手,不紧不慢地驱赶著伤痕累累的猎物,看著它一次次徒劳地奔逃、挣扎,直至力竭倒地。
    瞬血王冷冷的看著前方的身影:“燕恆武,何必再挣扎?这一天时间,你服用了三枚七炼“燃血焚元丹』,七枚七炼“回天续命散』,强提气血,透支本源,如今不但元气耗尽,身体已到极限,丹毒沉积五臟一你还能撑多久?”
    燕恆武不语,只將口中又一股腥甜咽下,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瞬血王所言不虚。
    燃血焚元丹可短时间內將气血与真元燃烧至沸腾,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战力,但代价巨大;回天续命散能吊住性命,修復伤势,可药力过后反噬更烈,且丹毒沉积严重,对他这个失去官脉之人来说,是个极大负担。
    他的確快到极限了。
    气血枯竭,真元滯涩,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而强行催动咫尺天涯这种法门,对他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几乎榨乾了经脉中的真元,疲惫感似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他已快油尽灯枯!!
    可燕恆武的眼神依旧冷静。
    他在计算距离,计算时间,计算体內最后一丝可调动的力量。
    就在此时一
    “轰隆!!!”
    前方丛林深处,骤然炸开一团炽烈如骄阳的狂暴火焰!
    那火焰呈现出暗金与橙红交织的瑰丽色泽,似火山喷发,如大日陨落,携著焚灭八荒的恐怖威势,朝著瞬血王当头轰落!
    火焰未至,高温已让下方丛林瞬间焦枯,空气扭曲蒸腾!
    瞬血王面色微变,血影骤停,双手急抬,周身爆发出滔天血浪,化作一面巨大的血色漩涡,与那暗金火焰悍然对撞!
    “嗤嗤嗤!!!”
    火焰与血浪疯狂湮灭,爆发出密集如雨的嗤响,刺目的光焰將方圆十里照得亮如白昼!
    几乎同时一
    “劈啪!”
    一道紫色雷霆自侧后方虚空迸现!
    那雷霆细如髮丝,却凝练到极致,通体呈尊贵的紫金之色,內部不但流转著极致的雷霆奥义,更蕴含著裁决万物、寂灭眾生的无上道韵!
    雷霆一闪,直接跨越时空,精准无比地切入三位鬼面后方,隨即炸开成一张覆盖百丈的紫电网罗!电网边缘,一道高挑矫健、身著暗紫贴身战甲的女子身影悄然浮现。她手持一桿紫雷缠绕的长戟,戟尖斜指,眸光清冷如冰。
    “傅梦?洪萱!”燕恆武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他认得此女一一雷狱战王府的中尉將军洪萱!
    至於那狂暴火焰,必是雷狱战王府的大司马傅梦亲自出手!
    “斩!”
    洪萱清叱一声,紫雷戟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电芒,直取最近那名持锁链鬼面!
    燕恆武毫不犹豫,强提最后一丝真元,发动瞬天绝斩神通,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灰流光,配合洪萱的戟势,斩向另一名持细剑鬼面!
    二人配合默契无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洪萱的紫雷戟霸道凌厉,戟芒未至,紫雷已麻痹周遭空间,让那持锁链鬼面动作迟滯一瞬;燕恆武的瞬天绝斩则刁钻诡譎,刀光自虚空褶皱中刺出,直取细剑鬼面后心!!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持锁链鬼面被紫雷戟贯穿胸膛,雷霆迸发,五臟俱碎,眼中神采瞬间黯淡。
    持细剑鬼面则被银灰刀光自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刀气爆发,绞碎心脉。
    最后那名脖颈带伤的持双刺鬼面色骇然,毫不犹豫转身就逃,身形化作一缕黑烟,瞬息没入丛林深处。从火焰轰击到两名鬼面毙命,不过百分之一个呼吸。
    此时那团暗金火焰与血色漩涡的对冲也渐分胜负一一火焰终究稍逊半筹,被血浪层层消磨,最终溃散。但火焰之后,一道身著暗金战甲、手持赤金战戟的高大身影已凌空而立。
    她年约四旬,面容英武,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征伐的霸烈之气,正是雷狱战王府大司马一一傅梦!瞬血王脸色阴沉,目光在傅梦、洪萱、燕恆武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傅梦那杆赤金战戟上停留片刻,眼中忌惮之色一闪而逝。
    “傅梦,洪萱。”他声音依旧阴柔,却冷了下来,“雷狱战王府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此人乃北天三位学阀之主必杀之人,你们確定要插手?”
    傅梦回应瞬血王的,是裂空而至的赤金戟芒!洪萱紫金雷矛同时爆发,封锁其退路。
    燕恆武强提残力,手中银灰长刀於剎那间融入虚空。
    瞬天绝斩破空!
    “轰!”戟芒雷矛与血域悍然对撞,光焰暴卷。
    燕恆武那角度刁钻的一刀,则令瞬血王的血域微滯,出现剎那破绽!
    傅梦戟芒趁隙劈入,洪萱雷丝贯透血罡,瞬血王左肩炸开焦痕。
    燕恆武更是以咫尺天涯挪至死角,刀化灰线,直刺肋下!
    “噗!”血光迸现。
    瞬血王闷哼暴退,肩肋伤口深可见骨,灰败死气瀰漫。
    可此时他的力量,已成功打通虚空神壁。
    他血目狰狞的扫过三人,尤其是燕恆武,“好!今日之赐,本王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血光暴涨,竞在三人眼前,直接消失无踪。
    傅梦心知瞬血王已跨越重重虚空返回神狱。
    而他们三人中,唯有燕恆武掌握强大的太虚法门,所以追击无益。
    她冷哼一声,收回战载,闪身至燕恆武身旁,取出一枚莹白丹药递过:“先服下,稳住伤势。”燕恆武接过服下,一股温润药力化开,稍稍压住体內翻腾的气血。
    他朝二人郑重拱手:“多谢二位援手之恩。此情,燕某铭记。”
    傅梦摆了摆手,神色却无半分轻鬆,反而凝然道:“此处不是南疆,我等在此动手,动静太大,方才那火焰与雷霆对撞,神威外泄,恐怕已惊动那位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燕恆武神色不解。
    什么那位?是哪位?
    傅梦抬眼望了望愈发阴沉的天色,不再解释,只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暗金、表面流转著细密空间符文的玉符。她毫不犹豫,真元灌注,玉符轰然炸开,化作一道粗大的暗金光芒將三人彻底笼罩!一正是金光纵地神符!
    符光一卷,三人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下一瞬,已然出现在数千里外的高空,隨即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金色流光,朝著南疆方向疾射而去,速度之快,远超御空飞行,瞬息千里!
    被符光包裹的燕恆武只觉周遭景物如浮光掠影,飞速倒退,耳边传来洪萱冷静的解释声:
    “南疆战后,我家战王触怒九霄神庭,据说诸神王合议,已遣先天狩神,紧盯战王与王庭核心成员的一举一动,据说还有先天沙神、先天霜神从旁协助,编织罗网。方才我等全力出手,气息外露,恐怕已被池的狩猎神印捕捉到了踪跡。”
    燕恆武闻言,心头顿时一凛,暗暗心惊。
    他本以为神鼎学阀的境况已万分凶险,没想到雷狱战王府的处境,也到了被数位先天神灵时刻监控、虎视眈眈的地步!
    而就在他们凭藉神符之效远遁数千里,即將进入南疆边界之际一
    在后方那片才刚经歷激战的战场上空,忽然荡漾起了层层诡异的涟漪。
    一股浩瀚、威严、带著冰冷无情追猎意志的神念,自虚空最深处轰然降临,似一张无形巨网,瞬间扫过整片山林。
    一一先天狩神!
    社的神念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属於傅梦与洪萱的气息!
    池那冰冷的意念在虚空迴荡:“有两只老鼠出来了。”
    几乎同时,另一股乾燥、酷烈,仿佛能吸乾一切水汽与生机的神力,与一股冰寒刺骨、冻结万物的霜白神力,自左右两个方向隱隱浮现,与狩神的神念交织,形成一张庞大的的神力罗网,朝著傅梦三人遁走的方向急速蔓延、包抄而去!
    三道神威联合,搅动风云,天空骤然变色,半边黄沙漫捲,半边霜雪纷飞,中间则是无形的追猎轨跡,直指南疆边界!
    金光纵地神符的速度虽快,但神明意念跨越虚空的速度更快!尤其是先天狩神的追猎神印,竞在顷刻间锁定了傅梦与洪萱二人的方位。
    眼看那交织的神力罗网就要触及符光尾焰,將三人拦下时,先天狩神的神念,瞬时剧烈波动。“停”
    也就在先天狩神神念示警之际,一声冰冷的轻哼,直接在三位神灵的神魂深处炸响!
    “哼!”
    南疆方向的天空,无边雷云骤然匯聚,一只完全由混沌寂灭雷霆构成的遮天巨掌,自云层中悍然探出,掌心一枚苍白的寂灭雷纹璀璨夺目,对著冲在最前方、显化出漫天狂沙虚影的先天沙神,轻轻一按!“轰哢!!!”
    那是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世界根基断裂的声响。
    那漫天狂沙虚影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瞬间溃散了大半,显露出核心处一道略显模糊、通体由流动黄沙构成的高大神影。
    那神影剧烈震颤,发出一声蕴含著痛苦与惊怒的闷吼,周身沙砾崩落,神光急剧黯淡,竟被这一掌按得向后踉蹌暴退,直接退出了南疆天穹范围!
    雷霆巨掌一击即收,並未追击。
    漫天雷云散开些许,一道高挑矫健、身披暗紫轻甲、外罩素白披风的身影,於云端缓缓浮现。戚素问眸光清冷如万古寒冰,扫过迅速收敛神力止步於南疆边界之外的先天狩神与先天霜神,又定格在那略显狼狈的先天沙神虚影上。
    “敢入南疆者,死。”
    她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三位神灵的神念之中,气势霸烈无比。
    先天狩神的追猎神念剧烈波动,含著深深的忌惮。
    池隨后与霜神的神力一同,裹挟著受创的沙神,似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虚空深处。
    云层之上,戚素问的身影也隨之缓缓淡去,唯有那凛冽的武意与威压,仍瀰漫在南疆的边界天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