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屈九歌与赵元康一前一后走出驛站,面色皆是一片凝重。
    他们的马车静候在门外,车夫见二人出来,连忙打起帘子。
    屈九歌登上自家那辆深蓝篷顶的马车,刚在软垫上坐定,便觉车厢內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来人一袭玄黑劲装,布料看似普通,却在光线流转间隱约可见细密的暗纹。
    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平凡无奇,属於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的那种。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沉静,瞳孔深处似有幽潭,能將人的视线都吸进去。
    正是六扇门影部总捕席放!
    这是一位二品修为,战力顶尖,直追邪修榜前十的大高手。
    其精神力已臻化境,尤其擅长幻术与读心之法。
    此刻他气息收敛如常,若非屈九歌亲眼所见,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屈九歌眼神凝然地看著席放:“你刚才在我后面,看出什么了吗?”
    席放神色平淡,缓缓摇头,“没有,沈天的表情、眼神、气息,乃至灵魂波动,皆无半分破绽。要么他真与此案无关,要么此子的心性修为极高,能做到天衣无缝之境,何况即便我看出他有问题,也无法当做证据。读心感应之术,终究上不得台面,更不足以指证一位郡伯。”
    屈九歌早有预料,轻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在车厢壁上:“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此子嫌疑极大,他是不周之徒,掌握“咫尺天涯』神通。修的又是九阳天御,纯阳阳火之道已臻高深一一昨夜罗云帆与萧玉衡身上伤口血肉,皆被烧至湮灭,寻常阳火功法绝无此等威能。”
    席放闻言,却苦笑一声:“没用,屈大人应当清楚,换成旁人,似这等重案,其实根本无需確凿证据,只要嫌疑足够大,便可直接下狱问罪,届时无论以秘法拷问,还是用术法寻觅旁证,总能查出实情,但沈天不同一”
    席放一字一顿:“他是新晋平北伯,裂土九县,手握重兵;是不周先生亲传弟子,背后站著六位神灵;更是西厂督公沈八达之侄,圣眷正隆一一岂能单凭虚无縹緲的猜测、无凭无据的推断便行指证?那会引起何等反弹?你我都承担不起。”
    屈九歌微微頷首,这正是让他们感觉棘手的。
    他隨后问道:“你们昨日不是请了几位大法师吗?以“回光溯影』神通回溯当时情景,可有什么发现?席放神色愈发凝重,他摇了摇头:“没有,昨夜几位大法师联手施法,確实捕捉到些许光影碎片,可出手之人是隔著至少七百丈距离遥空出手,且斩击之时,刻意搅乱了时序与虚空。我们连凶手是在哪个地方出的手都不清楚,除了知道此人功体是阳火属性,其余一概模糊,几位大法师试图拓印罡力特徵,以追本溯源,但也失败了,一切痕跡都被抹去,像是不存在。”
    屈九歌瞳孔微缩。
    七百丈外遥空出手,在燕王府前斩杀二品下的萧玉衡?
    他低声喃喃道:“看来此子的武道,比外人想像中还要可怕。”
    “他也有恃无恐!”席放头疼地揉著额角:“现在不但天工、万象两大学阀之主先后来信,措辞严厉,要求我们儘快侦缉凶手,给个交代,燕郡王更是暴跳如雷一据说昨夜在府中发了好大脾气,今日一早,燕郡王府的总管太监还亲自登门,向我们施压。”
    屈九歌神色已平静下来,他闻言却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席兄没必要为此苦恼,今日朝议,陛下虽然震怒,严令我们儘快追缉捉拿凶手,却又三次提及“务要罪证確凿,不可枉纵,亦不可冤屈』。所以此案註定会是无头公案,任我们再怎么搜查,再怎么奔走,也无济於事,陛下限沈天三日之內就封离京一一届时人都不在京城了,此案风波自可平息。”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异样地望向车窗外的驛站。
    心想现在这局面,或许正是陛下所乐见的。
    自南疆之变以来,天子与诸神的矛盾与衝突越来越激烈,几乎公开化。
    而在陛下眼里,沈天固然是无视朝廷法度的乱臣贼子,可罗云帆与萧玉衡,乃至燕郡王也是那些神灵的走狗棋子,死不足惜。
    陛下今日在朝堂中的“震怒』,多半是故作姿態。
    席放闻言若有所思,隨后苦笑:“沈天出了京城,你这个京兆尹是轻鬆了,但我们六扇门与刑部,却还得继续忙得脚不沾地。北天学派內部爭斗愈演愈烈一这半月来,光是收尸验尸,就已让我们团团转。”“正因如此,才要镇之以静。”屈九歌一声轻哂:“前些时日,陛下召集北天学派诸阀主入宫面斥,明令“不得再爭斗,不得再彼此残杀,影响国事,当握手言和,相忍为国』一一可结果呢?”席放默然。
    结果是那些阀主在御前恭恭敬敬,满口应承,可一出了宫门,便自行其是,杀伐更烈,都没把天子之意真正放在眼里。
    “我看北天学派这模样,只怕还有腥风血雨,还要死不少人,你们查得过来么?是故只要不是大规模平民死伤,不祸及京城治安,就不需要管,等到他们爭够了,杀够了,分出胜负,自然会消停下来。”屈九歌顿了顿,望向前面赵元康那辆马车的背影:“燕郡王很在意,那就让他的人去查。前面不是有一位刑部左侍郎吗?让他去应付便是。”
    席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赵元康的马车已拐入另一条街巷,显然是直奔刑部衙署而去。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车厢內重归寂静,唯有车轮鳞锈。
    驛站內,前厅。
    沈天端坐主位,目送屈九歌与赵元康的马车远去,神色平静无波。
    沈幽悄然自屏风后转出,走到他身侧躬身稟告:“少主,主人让我转告一一天子今日早朝后,並未召见主人入宫。”
    沈天眉梢微扬:“也就是说,天子並未真正动怒?”
    “奴婢私下也是如此猜测,否则就该寻主人,或是招少主入宫。”
    沈幽低声道,“主人还让我提醒少主,若是接下来在京城还有什么行动,务必要更谨慎小心,今日东厂表面上没什么动作,但其实已在暗中调集高手,加强了监控力度。他们还动用了数件强大符宝,监控京城內的风吹草动。”
    沈天闻言,微微一笑:“让伯父放心,我今日下午便离京。”
    “啊?”沈幽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少主难得来京城,可以多待两日的。陛下也只是限您后日之前离京北上。主上昨日只与您谈了半个时辰,还念叨著想与您再见一面一”
    沈天摆了摆手:“我有急事,必须儘快北上。”
    一他得儘快赶往燕山救人,起死回生之术宜早不宜迟,耽搁越久,代价越大。
    此外,五月十五的北天学派大议之期日渐临近,他也需提前布置,参与其中。
    沈幽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躬身应道:“是。”
    此时沈天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幽姐已四品巔峰了吧?修为进展好快。”
    沈幽闻言却是苦笑。
    “我这算什么?”她摇了摇头,眼中带著几分自嘲,“与少主您相较,不值一提,便是修罗一一她也快追上我了。”
    方才她与沈修罗照面时,已清晰感应到对方身上的罡力真元,这小半妖的修行进境,委实令人心惊。沈天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三只丹瓶,又取出一只五尺长、四尺宽的紫檀木匣,一併放在身旁茶几上。他语气隨意:“其实这次入京,我也带了礼物给幽姐。”
    沈幽目光落在那三只丹瓶上,先是微微一怔,待她稍作感应后,瞳孔骤缩!
    “这是四品功元丹?还有一一七炼道明丹?”
    她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四品功元丹也就罢了,虽是珍贵,但以沈八达如今地位,也能弄到。
    沈八达先前已承诺过给她寻一颗。
    可那七炼道明丹一一沈幽感应那瓶中所盛,竟有足足二十颗!
    此丹乃是辅助突破瓶颈、明心见性的极品灵丹,对四品衝击三品大有裨益。
    市面上偶尔流出一两颗,都会被炒到天价。二十颗这价值已无法用金银衡量!!
    沈幽强压心中震动,又打开那只紫檀木匣。
    她呼吸隨即一滯。
    匣中铺著明黄绸缎,其上整整齐齐摆放著四件符宝。
    一件薄如蝉翼、通体呈暗银色的贴身內甲;一对护臂,表面天然生成流云纹路;一双战靴,靴底隱隱有风雷符文流转;还有一面巴掌大小、形如弯月的护心镜。
    四件符宝气息相连,光华內敛,赫然是一整套二品组合符宝!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下面还有三枚二品金光纵地神符。
    沈天笑道:“这套符宝,名为流云追月,乃是昔年某位炼器大宗师的得意之作,专为擅长速度与隱匿的武者打造。四件符宝组合,不但防御力惊人,更能大幅提升身法速度,隱匿气息,甚至能短暂融入阴影,堪称刺杀与保命的绝佳利器!我前些日子在墨家那边看见,想著此物正適合你,就花钱买下了。”其实是他从雷狱战王宝库里顺来的,只是这来歷敏感,不方便说。
    沈幽心臟悸动,抬头看向沈天,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她躬身,声音微颤:“少主。这一一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受。”
    尤其这七炼道明丹,还有这套符宝,便是许多一品强者看了也会心动。
    “幽姐,这四品功元丹乃天子所赐,我留著暂无大用。至於七炼道明丹,是我自己炼的,你若是用完,可以再问我要。”
    沈天语气隨意的解释了几句,隨即敛去笑意,望向窗外:“收著吧幽姐,你为我家出生入死,近年屡立殊勛,且京城凶险,伯父身边需要得力臂助。你没有足够修为,是帮不了忙的,也站不住脚,我希望幽姐能儘快突破到三品,照见二三品真神,届时,你才能为伯父独当一面。”
    沈幽怔在原地,良久无言。
    她看著茶几上那三瓶丹药与一套符宝,又抬眼看向沈天那张年轻却已隱现威严的面容,心中情绪翻涌。最后,她深吸一口气,退后三步,朝著沈天郑重长揖及地。
    “奴婢,谢少主厚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