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雪龙山城张灯结彩,红绸从城门一路铺到平北伯府门前,绵延二十余里。
    时值八月初六,钦天监所定的良辰吉日。
    傍晚时分,整座山城沉浸在喜庆之中。
    街道两侧挤满了观礼的百姓与庄户,人人脸上洋溢著笑容,孩童们追逐嬉戏,捡拾著从府中飘出的喜糖与铜钱。
    平北伯府內外,更是宾客如云。
    府门前车马鳞辆,各色仪仗排成长龙。
    宣州本地的世家家主、周边州府的豪族代表、北天学派前来贺喜的师长同窗,乃至北疆边军中的诸多將领一但凡收到请帖的,几乎尽数到齐。
    府中承运殿前的广场上,百余桌宴席呈九宫格排列,每一桌皆以紫檀木打造,铺著锦绣桌布,陈列著精致的银制餐具。
    辰时三刻,吉时將至。
    主殿承运殿內,红烛高烧,喜字满堂。
    左右两侧,太师椅一字排开,坐著此次大婚的贵宾。
    左侧首位,岳中流一袭深青锦袍,神色肃然。
    他受西厂督主沈八达之託,代沈家长辈受礼。右侧首位,则是一位身著暗紫蟒袍、面白无须的老者,正是德郡王府总管孙德海,代表德郡王姬紫阳出席。
    殿中宾客按品阶依次落座,宣州布政使王怀海、北天学派神丹院副宗师兰石先生、墨家家主墨乐辰、宣州王氏家主王九元一一皆是北疆有头有脸的人物。
    眾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殿外,等待新人入场。
    而此时承运殿外,广场一侧。
    食铁兽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石凳上,身前排开十个半人高的酒罈,坛身贴著红纸,上书玄血仙酿四字。食铁兽捧著一只海碗,咕咚咕咚连灌三碗,黑白相间的熊脸上泛起两团红晕,它咂咂嘴,打了个酒嗝,又意犹未尽的將碗底几颗被酒水浸泡得饱满的枣肉也挑到嘴里面。
    玄血仙酿,是用玄血枣酿造的灵酒。
    而玄血枣,是沈天在附近大面积种植的一种枣树品种,是一种半灵植,枣实蕴含精纯木灵之气,以之入药,可强筋骨,壮气血。
    此外还有玉蚕桑,与雾隱茶,也都是沈天调製过的半灵植,可藉助雪龙山充沛的灵脉地气生长。玄血枣树栽种后一般是两年一开花,两年一结果,不过经沈天特殊调製,以降低品质为代价,將成熟时间缩短到了一年。
    这些玄血枣树还远未成熟。不过沈天却买了一批玄血枣回来,辅以七种灵药,试製酒液,预先培养酿酒工匠。
    食铁兽额外喜欢,可主人那傢伙小气,平时將这些酒放在地窖里面不给它喝,直到今日大婚,才拿了许多玄血仙酿出来招待客人。
    旁边一袭淡粉襦裙的秦玥,却满眼无奈。
    “熊、熊兄一”秦玥声音细若蚊纳,怯生生地开口,“姐夫交代了,让我看著你一一这玄血仙酿后劲很大,您还是適可而止吧?”
    她想起上次食铁兽喝醉的场面一一那还是两个月前,沈天酿出玄血仙酿,食铁兽一口气就喝了三十坛,然后摇摇晃晃跑到后山,嗷嗷叫著满地打滚,一双熊掌胡乱挥舞,硬生生將一座三百丈高的小山头捶成了平地。
    事后沈天看著那片新出现的平地,哭笑不得,索性让人开垦成水田。
    不过姐夫还是怕了这廝,今日特意交代,让她看著食铁兽,別让这憨货喝多了闹事。
    食铁兽闻言扭过头,一双圆眼眯成缝,露出几分憨笑。
    它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將一只空海碗推到秦玥面前,又指了指酒罈,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秦玥连忙摆手:“不、不行的,我不能喝,我不喝酒……”
    话音未落,食铁兽爪子凌空一抓!
    “轰”
    一股无形罡力瞬间笼罩秦玥周身!
    秦玥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后退,却发现四周空气凝实如铁,自己仿佛陷入琥珀的飞虫,动弹不得。她急忙运转功体,周身淡金色罡气勃发,身后隱约浮现出一枚无比玄奥,似含著世界本源奥义的符篆。一这正是她照见的四品武道真形!
    更有一层层符阵自她袖中、衣襟,甚至髮簪上亮起,共计十二重增幅符阵同时激发!光华流转,气机节节攀升,竟隱隱触摸到三品门槛!
    然而食铁兽只是咧嘴一笑,继续强迫秦玥张开小嘴,同时爪子轻轻一勾。
    “哗啦”
    旁边酒罈中,一道琥珀色酒液如灵蛇般窜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入秦玥因惊讶而微张的小嘴中。
    “唔!”
    秦玥瞪大眼睛,极力挣扎。
    她周身罡气疯狂震盪,符阵光华大盛,將凉亭周围三丈內的石板都震出细密裂纹!更远处几张宴席上,正在饮酒谈笑的宾客们神色骤变
    “不好!”
    “快稳住!”
    四五位四品、五品的御器师同时出手,各色罡气喷薄而出,结成一面厚达三尺的护罩,勉强將秦玥爆发的气机余波挡住。饶是如此,那几张桌子仍是剧烈震颤,杯盘叮噹乱响,酒水泼洒大半。
    待得气机平復,眾人看向秦玥的眼神都变了。
    这秦家小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跟在沈天身后总是怯生生的模样,没想到竟有如此修为!方才那瞬间爆发的力量,便是许多浸淫四品多年的老牌御器师,也未必能及。
    秦玥终於挣脱束缚,捂著嘴剧烈咳嗽,俏脸涨得通红,眼神也变得迷迷濛蒙。
    她虽是四品修为,更照见了武道真形,可面对食铁兽这等天生异种、肉身强横堪比一品的存在,还是力有未逮。
    好一会儿,秦玥才缓过气,隨即抬头瞪向食铁兽,神色又气恼又是无奈。
    食铁兽却浑然不觉,乐嗬嗬地又推过来一碗酒,自己先端起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眨巴著眼睛看她。
    秦玥犹豫了一下,又舔了舔唇角,回忆刚才那酒的滋味,忽然一跺脚,挽起衣袖走到石桌前,抓起那只海碗,自己从坛中舀了满满一碗,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琥珀色酒液顺著她白皙的脖颈滑落,浸湿了衣襟。一碗饮尽,她重重放下碗,脸颊已飞起两朵红云,眼睛却亮得惊人。
    “哈哈!好酒!”她竟豪迈地一抹嘴,“熊兄,来,继续喝!”
    食铁兽嘿嘿一笑,隨即熊掌拍桌,举起海碗与秦玥重重一碰。
    “砰!”
    隨著一人一兽碗沿相击,酒液瞬时四溅。
    远处主宴区,秦锐正与孙无病並肩而立,低声交谈著北疆军务。
    他眼角余光瞥见凉亭中那一幕,顿时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这丫头一”秦锐苦笑,“又跟著那憨熊胡闹。”
    孙无病抱著双臂,疤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令妹性情率真,修为亦是不凡,秦兄该欣慰才是。”秦锐摇头嘆气,却没再多说,只是目光转向主殿方向。
    吉时已到。
    承运殿內,礼乐声起。
    沈天一身大红喜袍,金线绣著蟠龙纹,头戴七梁冠,腰束玉带,英挺俊朗。
    他身侧昭月郡主沈修罗则是凤冠霞帔,虽是红纱遮面看不清容顏,但那婀娜身姿、娉婷步態,已让殿中不少年轻宾客心中讚嘆,暗暗艷羡。
    因长辈德郡王姬紫阳与沈八达皆不在场,此次大婚由沈天兼祧的长房妻子墨清璃主持。
    墨清璃今日一袭正红宫装,头戴五凤冠,端庄华贵。她立於香案左侧,神色肃穆中透著几分柔和,目光扫过殿中一对新人,唇角微扬。
    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沈天与沈修罗转身,面向殿外苍穹,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香案前的两把空椅一象徵沈八达与姬紫阳之位。岳中流与孙德海各自上前半步,代受此礼。“夫妻对拜”
    沈天与沈修罗相对而立,缓缓躬身。
    红纱之下,沈修罗呼吸微促,指尖轻轻颤抖。沈天却神色平静,眸光透过薄纱,与她对视一眼,唇角勾起温和笑意。
    礼成。
    殿中顿时响起热烈掌声与祝贺之声。
    宣州布政使王怀海率先起身,举杯笑道:“恭贺伯爷与郡主大喜!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眾人纷纷附和,觥筹交错,喜气盈堂。
    墨清璃缓步走至新人面前,从侍女托盘中取过两杯酒,递给他们:“夫君,妹妹,交杯酒。”沈天接过,与沈修罗手臂相缠,仰头饮尽。
    酒是温过的,带著桂花香,入喉绵甜。沈修罗饮得有些急,呛了一下,轻咳起来。沈天伸手轻拍她背脊,动作自然体贴。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又是一阵讚嘆。
    岳中流与孙德海对视一眼,各自微微頷首。
    孙德海尤其满意,郡主殿下確是寻得了良配。
    这位平北伯年纪虽轻,却已是郡伯之尊,天赋高绝,背景雄厚!
    而今日大婚,他亲眼见沈天接待四方宾客,言辞谈吐稳重周全,滴水不漏,真不像是一个少年。孙德海对这场婚事期待已久。
    修罗嫁入了沈家,殿下与沈家,与神鼎学阀的关係就稳固了,殿下也將拥有足够实力,与诸王,甚至与天子对抗。
    礼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至申时末,宾客方才陆续散去。
    沈天將最后几位贵客送至府门,又吩咐沈苍、温灵玉等人妥善安排宾客住宿,这才转身往后宅走去。洞房设在伯府內宅东院的棲月轩。
    此处是沈修罗的居所,沈天特意命人重新布置。
    院中移栽了数十株月桂,此时正值花期,淡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清幽。廊檐下掛著大红灯笼,窗欞上贴著双喜剪纸,处处透著喜庆。
    沈天推开房门时,沈修罗正坐在床沿,自己掀开了红纱盖头,眼神怔怔地望著窗外月色。
    听见开门声,她才墓然惊醒,慌忙將盖头重新盖好,娇躯微微绷紧。
    沈天见状微觉疑惑,反手关上房门:“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怎么好像不开心?”
    他隨后神色一动,声音放柔:“是在想你母亲吧?”
    有点尷尬了,以前胡思真在他面前就是个小辈,现在却得喊岳母大人。
    红纱之下,沈修罗娇躯一震。
    她缓缓抬手,自己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惊艷绝伦的脸。
    今日她薄施粉黛,眉如远山,眸似秋水,朱唇一点,在烛光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那双金色狐瞳,此刻却含著化不开的忧思,还有些许惊奇。
    夫君怎么知道她的心事?
    沈天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我其实让人暗中调查过。当年你们出事之后,青丘大君曾遣大量部眾至大虞,寻找你母亲下落,可在十二年前,青丘山的人突然全部退走,从此对你母亲不闻不问。他目光幽深,看向窗外夜色:“这世间,能让青丘大君都放弃寻回亲女的人,寥寥无几。还有一一你没发现吗?你父亲从镇魔井出来后,就从没尝试过寻找你母亲。他不是不想,而是知道找也无用。所以若我没猜错,你母亲很可能落在天德皇帝手里,是钳制你父亲的后手。你父亲心知肚明,才不敢轻举妄动。”
    “啊?”沈修罗瞳孔收缩,呼吸骤然急促。
    她霍然起身,“陛下?这、这怎么可能”
    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怎么不可能?”沈天摇头,“天德皇帝连强夺儿媳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扣押一个前太子的外室,又算什么?他需要德郡王为他应战隱天子,却又忌惮德郡王的声望与实力,握著你母亲,便是握著一张王牌。”沈天一边说一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所以她一定还活著,现在也很安全。修罗一”他凝视著小狐娘,一字一句:“你不是猜到我的真实身份了吗?相信你的夫君。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一家团聚。”
    沈修罗怔怔看著他,许久,才接过酒杯,胡乱点了点头。
    二人手臂相缠,饮下交杯酒。沈修罗心乱如麻,酒入喉中竟不知滋味。
    沈天笑著將酒杯放下,忽然弯腰,一把將沈修罗打横抱起。
    “少主!”沈修罗惊呼,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叫夫君,今日是你我洞房花烛夜,”沈天抱著她走向铺著大红锦被的婚床,声音低沉含笑,“那些烦心事,暂且放下。”
    他將沈修罗轻轻放在床上,曲指一点。
    “嗤”
    沈修罗身上那件繁复华丽的嫁衣,连同內衬襦裙,竟同时化作无数红色光点,簌簌飘散!
    顷刻间,她已身无寸缕,只余一件贴身肚兜与褻裤,雪白肌肤在烛光下泛著如玉光泽。
    “呀!”沈修罗羞得惊呼一声,慌忙双手捂脸,却又从指缝中偷看沈天。
    沈天呼吸微滯。
    他早知道沈修罗身材极好,却没想到褪去衣衫后,竟是这般惊心动魄。
    那双修长笔直的玉腿,因常年练武而紧致匀称,没有半分赘肉;腰肢纤细,盈盈一握;再往上一一他喉结滚动,只觉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
    “夫君!”沈修罗声音细若蚊纳,羞得连耳根都红了。
    沈天笑著俯身,吻住她的唇,同时伸手扯去自己身上喜袍。
    红烛摇曳,罗帐轻垂。
    春色渐浓。
    而此时,雪龙山城西面的城墙上,一道苍老身影悄然佇立。
    那是一位身著玄青长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灌,额头生著一对小巧的银色狐耳一一正是青丘大君他负手立於垛口前,遥望著城中那座张灯结彩的伯府,眼神复杂难明。
    城墙上守卫森严,一队队披甲士卒来回巡逻,箭楼上更有御器师坐镇,神念如网般铺开,监控著四周每一寸空间。
    然而青丘大君就站在那里,却无一人察觉。
    他周身笼罩著一层淡若无物的幻光,与夜色融为一体,便是超品强者以神念扫过,也只会当作一缕夜风。
    老者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伯府內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灯火一盏盏熄灭。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截玉佩一一玉佩呈青白色,雕刻著九尾狐纹,断裂处参差不齐,似是被人强行掰开。
    指腹摩挲著玉佩断面,老者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一丝愧疚,最终化为深沉的嘆息。
    夜风拂过,捲起他鬢边白髮。
    他最后望了一眼伯府方向,身形渐渐淡去,如烟消散。
    城墙依旧,守卫依旧。
    无人知晓,今夜有一位战王,曾在此驻足。
    棲月轩內,红烛燃至过半。
    沈修罗趴在沈天怀中,青丝铺满枕畔,白皙肩头还残留著点点红痕。她已沉沉睡去,眼角犹带泪渍,唇角却含著浅笑。
    沈天单手枕在脑后,望著帐顶绣著的鸳鸯戏水图,眸光清明。
    方才欢好时,他隱隱感觉到一丝极微弱、极隱晦的窥探,自西方而来。那气息沧桑古老,带著狐族特有的妖韵,却无恶意,只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应是那位青丘大君一
    沈天心中瞭然,却不点破。
    他侧过身,將怀中人儿搂紧些,嗅著她发间清香,缓缓闔眼。
    窗外,月过中天,雪龙山城已沉浸在静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