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神狱六层东荒深处。
    暗红色的天穹之下,一支由六百四十艘幽骸战舰组成的庞然舰队,正快速划过这片被永世污浊与血腥浸染的虚空。
    舰队核心,那艘最为庞大的旗舰“魔天角號』的舰桥上,沈天负手而立。
    他目光平静地遥望著前方那片愈发清晰、由无数破碎陆块与扭曲能量构成的广袤区域一一暗世王域。过去三日的行军,大军穿越了数片充斥著虚空乱流与浑浊魔瘴的荒芜地带。
    沿途偶有零星抵抗或窥探,皆在舰队外围游弋的斥候战舰与先锋魔军的雷霆扫荡下,化为童粉。就在半日前,这支由二十九万王庭精锐组成的远征主力,与另一支从王庭后方新徵调而来的大军完成了匯合。
    那是整整三十五万新募魔军,分乘三百五十艘规模稍小、略显粗糙的幽骸战舰。
    这些新军虽號称全员七品,但气息驳杂,队列稍显鬆散。
    他们身著的符宝甲冑黯淡无光,铭刻的符文时有残缺,手中兵刃也多为制式粗糙的魔铁长枪战刀,远不及王庭精锐装备精良统一。
    统率他们的万户,也多为新近招揽或提拔的三品妖魔大將,更上层的都统则是二品大魔或三品妖魔大君,气势与实力比之亲卫魔军的一品大魔,都逊色不止一筹。
    然而,当这三十五万新军匯入本就煊赫的舰队阵列,战舰总数攀升至六百四十艘,魔军规模膨胀至六十四万时,整支军队的气势,还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黑压压的战舰群铺展开来,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穹。
    舰尾喷吐的幽蓝魔焰连绵成片,將下方翻滚的血云映照得光怪陆离。肃杀、蛮荒、毁灭的气息交织升腾,似一头彻底甦醒、伸展躯体的太古凶兽。
    需知规模本身,便是一种震撼心魄的力量。
    沈天收回扫视己方舰队的目光,重新投向暗世王域。
    暗世王域,是由一百五十二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岛陆拚凑而成的破碎疆域。
    这些岛陆形態各异:有的形如倒悬山岳,怪石嶙峋,魔气如瀑布垂落;有的状若焦黑巨盘,表面布满熔岩裂隙,赤红火光隱现;有的则似腐败的臟器,血肉般的组织覆盖地表,缓缓??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衰败气息。
    岛陆之间,由粗大如龙蟒的腐朽藤蔓、凝固的暗影桥樑或是狂暴的能量乱流相连,构成了一个混乱而危险的立体疆域。
    此地,曾是三千年前暗世战王的领土。
    那位古老的战王统治此地长达十四万七千年,歷经三十七代真灵转生,威势一度笼罩六层东荒近半区域。
    可在三千年前,暗世战王最后一次真灵转生失败,本源溃散,王域顿时失去至高统御,陷入无尽的动盪与廝杀。
    而临近的几位战王、七层的魔主,乃至某些来自九霄神庭与万妖神庭的存在,也纷纷下场干预,或是代理人,导致这片暗世王域陷入长达三千年的割据混战,迟迟无法统一。
    那在眾多割据势力中最强大的一位,正是魔眼王。
    据说其本体是某位陨落神灵的残躯化生而成,因是神孽之身,所以其战力已无限接近超品门槛,是这片混乱之地名义上的最强者,全盛时占据十七座核心岛陆。
    不过魔天王庭的东征铁蹄已踏入此地。
    黑旗王统帅的大军势如破竹,使得暗世王域三分之一的岛陆,已在魔天战旗之下易主。
    魔眼王也未能倖免,麾下八成领土被黑旗王攻占。
    魔眼王残余的本部精锐,匯同王域的抵抗力量,此时正坚守灰烬焦土为核心的十几座相连岛陆,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一个时辰后,舰队前锋开始降低高度,穿透一层混合著灰烬与血腥味的厚重云靄。
    眼前的景象,豁然展开。
    下方,是一片无比惨烈而宏大的战场。
    核心是那座名为灰烬焦土的巨型岛陆,其形如一块被烧透后龟裂的巨岩,通体呈暗红与焦黑交织的顏色,地表布满纵横交错的深邃裂谷与高耸的熔岩丘陵。
    而此刻这片焦土,还有周边悬浮的十几座大小岛陆,已被密密麻麻的军垒、防线,以及蚁群般交战的妖魔覆盖。
    视线所及,超过八百万的妖魔大军,正围绕著数以千计的军堡、要塞、防线节点,展开著歇斯底里的廝杀。
    魔天王庭的攻势如赤红色潮水,不断拍打著灰烬焦土外围一道道森严的防线。
    那些防线以巨型军堡为核心,辅以蛛网般的堑壕、骨刺林立的拒马、闪烁著危险符文的魔能塔楼,构成了层层叠叠的死亡地带。
    进攻方的妖魔发出震天咆哮,顶著漫天倾泻的骨矛、毒箭、腐蚀魔火,推动著简陋的衝车、云梯,向著高耸的堡墙发起一波波衝锋。
    鲜血如瀑泼洒,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坠落的尸体很快在堡墙下堆积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斜坡。防守方的妖魔则同样疯狂,它们占据地利,將滚木擂石、沸腾的金属汁液,乃至抓捕到的敌方伤兵,不断投掷而下。
    军堡上方,体型庞大的投石机与弩炮不时发出沉闷轰鸣,將燃烧著邪火的巨石或粗如屋樑的弩箭射向远处的王庭军阵,每一次命中都会引发小范围的混乱与惨叫。
    空中,双方的幽骸战舰也在激烈交火。
    魔象孢的怒吼声连绵不绝,幽蓝或暗红的能量光弹在空中划出致命轨跡,相互碰撞、爆炸,绽放出一团团绚烂而残酷的烟花。
    不时有战舰被击中要害,拖著滚滚浓烟与火光,哀鸣著坠向下方血肉磨盘,引发更剧烈的爆炸与混乱。整片战场,喧囂震天,魔气狂暴混乱,血腥味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是一场纯粹以数量、血肉与疯狂堆砌出来的消耗战,野蛮、残酷,透著令人心悸的原始与力量感。沈天所在的旗舰,在数百艘战舰的拱卫下,缓缓降向灰烬焦土外围一片已被王庭军控制的区域。那里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营垒规整,哨塔林立,正是黑旗王东征军的大本营。
    当沈天踏著舷梯走下旗舰时,前来迎接的阵容,却显得颇为冷清。
    营门处,只有寥寥十余人。
    为首者是一名身著玄黑鎏金战甲的人类形態男子,其身高八尺,面容俊朗冷硬,一双眸子幽深如寒潭,额心有一道竖立的暗金色魔纹。
    一这正是魔天麾下七大君王之一的黑旗王!!
    黑旗王身后,仅跟著三位气息在一品中上的大魔,以及十余名形貌各异,但等级显然不高的中等妖魔將领。
    沈天面具下的眸光,倏然冷了一瞬。
    黑旗王已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冑鏗鏘:“末將黑旗,参见战王殿下!恭迎殿下驾临!”从他的姿態看,竟无丝毫桀驁不逊。
    其身后眾魔,此时亦齐刷刷跪倒一片。
    沈天不动声色,目光扫过这冷清的迎接阵容,又抬眼望向远方那喧囂震天的战场:“起来吧,军中其余大魔与高层將领何在?”
    黑旗王起身,神色凝然:“回稟殿下,非是诸位同僚怠慢。实是因前线战事吃紧至极,魔眼王残部抵抗异常疯狂,几乎寸土必爭,自三日前起,敌军发动了不下十次大规模反扑,战况激烈处,防线数次濒临崩末將虽暂离前沿,但其余所有一品大魔及高阶將领,皆在各处关键节点指挥作战,实在无法抽身前来迎驾,万望殿下恕罪!”
    沈天沉默片刻,开口道:“无妨,军情为重。”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主题:“战况究竟如何?细细报来。”
    黑旗王侧身引路,向中军大帐走去:“殿下,眼下战况確已陷入胶著。魔眼王退守灰烬焦土后,丧心病狂,依託此地复杂地形与残存底蕴,构筑了整整十三重立体防线,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我军苦战数月,至今已突破其第七重防线。”
    他指向远方一处尤为显眼、战火最为炽烈的区域。
    “那座“骸颅堡』,便是魔眼王第八重防线的防御枢纽,也是通往其核心腹地的关键门户,原本以我军兵力与士气,再有旬日猛攻,便有希望將此堡拿下。奈何半月前,魔眼王不知从何处又获得大量增援,包括兵甲、粮秣,还有大量精锐补充,使其防线復又恢復,我军连日强攻,伤亡颇重,进展甚微。”沈天闻言远眺,看向八十里外。
    那里矗立著一座异常庞大的军堡,形如一颗嵌入地面的狰狞骷髏头骨,通体以某种惨白色的巨型骨骼与暗沉金属浇筑而成。
    那军堡高达百丈,周长达十数里,堡墙表面布满了尖刺与喷射毒火的孔洞,外围更有三重环状壕沟。此时无数王庭妖魔似扑火飞蛾,向著这座堡垒发起一波波衝锋,而在堡墙之上,防守的魔眼王部眾同样死战不退,双方在每一寸墙头、每一个垛口进行著惨烈的拉锯战。
    沈天脚步微顿,眉心之间,一道淡黑色细痕无声浮现。
    他视线瞬间跨越数十里距离,將那座骸颅堡的每一处细节清晰捕捉。
    城墙的裂缝、符文的黯淡处,能量流转的滯涩节点、因连日轰击而產生的结构性损伤一一堡垒表层防御与內部隱约勾连的血图结界的诸多薄弱之处,在他的观照下,抽丝剥茧地一一呈现。
    “太初源瞳?”身旁的黑旗王捕捉到沈天眼里那玄奥莫测、似能窥见万物本源兴衰的神色,心中猛地一震,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他的的这位王上,根基果然不是太虚之法,且深不可测!
    沈天对黑旗王的讶异恍若未觉,目光依旧锁死在骸颅堡上。
    他此时调用的,正是第二法器万劫生灭。
    眼中所见,是能量的流动、规则的脉络、存在的“结构』与潜在的“衰亡』节点。
    那生死轮转,劫灭劫生的道韵在其瞳底闪逝。
    约莫三息之后,他眼中灰芒缓缓收敛,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走上了旁边的一辆造型狰狞恐怖,又装饰华丽的巨大飞輦:“王驾前移,至骸颅堡前方二十里。”“殿下?”黑旗王与周围眾魔皆是一惊。
    王驾这是欲亲临前线?第一天就这么大动作。
    负责驾御御輦王驾的妖魔却不敢怠慢,立刻催动御輦前行,向著炮火连天的骸颅堡方向驶去。越靠近前线,战爭的喧囂与惨烈便越是扑面而来。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血腥与魔元爆裂后的刺鼻气味,前方地面尸骸枕藉,破损的兵刃与旗帜四处散落。王驾御輦在距离骸颅堡约二十里处的高空稳稳停住。
    这个距离,已在堡上许多重弩与魔跑的射程边缘,流矢与能量余波不时从旁掠过,引得护卫舰的防御光罩阵阵涟漪。
    沈天自輦车上浮空而起,再次望向那座巨大的骸颅堡。
    他目光幽深,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舒张,对著堡垒的方向,虚虚一握。
    瞬时一股无形无质,仿佛源自天地根本规则的磅礴伟力,隨著他五指收拢的动作,骤然降临!“轰!!!”
    整座骸颅堡,连同其周边数里范围的大地,猛然剧震!
    这片天地的空间结构,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扭曲、挤压!
    堡墙上那些歷经战火未曾崩裂的惨白巨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金属浇筑的墙体表面,浮现出蛛网般迅速蔓延的裂纹;堡垒內部隱约传来的能量流转嗡鸣声,瞬间变得尖锐而混乱;就连堡垒上空那层顽固坚韧的血图结界,也似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起来,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