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尊魔主分神,正自虚空中彻底凝实。
    啖世主居左,那是万丈漆黑魔影,通体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一一那黑暗在蠕动、在呼吸,吞噬著周围一切光线与生机。
    池面目模糊难辨,唯有一张巨口清晰可见,上下獠牙森然,牙缝间流淌著黏稠的血光,每一次开闔都引动虚空塌陷。
    天壤主居右,万丈岩躯巍峨如山,暗黄躯体布满纵横裂痕,深处有土黄神辉如岩浆涌动。双肩扛著两座微缩的山岳虚影,山岳之上竟有河流奔腾、草木生发,双足踏虚,脚下有大地虚影显化。
    两尊魔主同时睁眼。
    啖世主双眸是两团幽绿鬼火,跳跃间灼烧出细密的虚空焦痕;天壤主双眼是两颗土黄晶石,深处有山岳崩碎重组的景象流转。
    那股凌驾凡俗的神威如潮水扩散,方圆万丈內,三品以下妖魔尽数跪伏,神魂颤慄;一二品大魔也面色凝重,將气息运转到极致,才堪堪稳住身形。
    魔塔战王立於三千丈外,看著那两尊完全凝实的魔主分神,心中稍定。
    可就在这一瞬一三百里外,那道立於魔天角號舰首的暗红身影再次抬起右手,五指舒张。
    而就在他手掌抬起的剎那,整片天地,骤然凝固。
    此时空间仍在,魔岳岛陆、黑岩堡废墟、虚空中的无数妖魔,都还在原位。
    但天地的规则已经凝固。
    以沈天为中心,方圆五百里內的一切法则一一空间的延展、时间的流速、能量的流转、生机的脉动一都在向他俯首称臣,都在被他重新书写,重新定义。
    魔控天地!
    啖世主那万丈魔影周身縈绕的吞噬之力,在这一刻骤然停滯。
    那些原本疯狂涌动的漆黑雾气,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纹丝不动。池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此刻竟无法闭合,也无法张开,就那么凝固在半开半合的姿態。
    天壤主脚下那片正在凝实的大地虚影,轰然崩碎。
    池双肩扛著的两座山岳,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那巍峨的岩躯剧烈震颤,土黄色的神辉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崩塌。
    两尊魔主分神同时闷哼一声,隨后疯狂地催发力量。
    啖世主那幽绿的眼眸疯狂燃烧,漆黑的魔躯深处传来阵阵诡异的波动一一那是吞噬之力的本源,是池权柄的根基!
    那波动剧烈震盪,硬生生在魔控天地的镇压中撕开一道缝隙,让池得以维持形体不散。
    天壤主则仰天长啸,双足猛踏虚空。
    一道道土黄色的神辉自池体內疯狂涌出,化作重重山岳虚影,层层叠叠地堆砌在池身周,那些山岳虚影彼此勾连,构成一座巨大的防御结界,將魔控天地的力量死死挡在三丈之外。
    两尊魔主分神,竞联手扛住了魔控天地的空间镇压。
    但池们的面色,却在同一瞬间骤变。
    只因为池们感应到了一一那股从存在层面侵蚀而来的衰亡之力。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比魔控天地更加诡异,更加恐怖。它无视防御,无视罡气,无视一切抵挡,直接从池们的分神本源深处滋生、蔓延、扩散。
    啖世主的万丈魔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原本漆黑的魔躯,此刻竞染上了一层灰败的死寂色泽,那些翻涌的吞噬雾气,正在变得稀薄、溃散、消弭。
    “这是什么?!”
    池的声音沙哑而惊怒,蕴含著难以置信的恐惧。
    天壤主的状態更加糟糕,池那巍峨的岩躯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是从池神躯內部自然滋生、自然蔓延,像是时间的流逝在他身上加速了亿万倍。袍双肩扛著的山岳虚影,早已崩碎成漫天土黄光屑,脚下的地脉投影,彻底消散。
    “衰亡一一这是衰亡之力一!!”
    天壤主的声音悽厉如梟,在虚空中疯狂迴荡。
    两尊魔主分神疯狂挣扎,疯狂催动残存的神力,试图抵御那股从存在层面侵蚀的诡异力量。可池们越是挣扎,衰败得越快。
    周围那数百万妖魔,无论是攻城的还是守城的,此刻都抬起头,怔怔地望著这一幕。
    他们看见那两尊不久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魔主分神,此刻正在那道暗红身影面前狼狈挣扎,形体衰败,气息萎靡。
    他们看见那两道万丈魔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溃散、消亡。
    “怎么可能一?!”
    “那可是魔主!是执掌权柄的魔主!”
    “魔天战王一一他竟能以一己之力镇压两位魔主的分神?!”
    无数惊骇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那些原本士气高昂的联军將士,此刻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手中的兵器都险些握不稳。
    而联军后方那八十七位一品大魔与几位一品君王,此刻已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窜。
    冥骨王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朝著西南方向疯狂遁走,速度快到极致,连头都不敢回。他身后,数十道遁光紧隨其后一一岩甲王、死翼王、黑骨王一一这些不久前还气势汹汹、志得意满的妖魔君王,此刻只恨自身的遁速不够快。
    沈天没有理会那些逃窜的君王。
    他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拢:“碎。”
    一字轻吐。
    天壤主那万丈岩躯,轰然炸裂。
    无数土黄色的神性碎片如烟花般炸开,在虚空中飘散、湮灭、归无。
    而啖世主,沈天竟以魔控天地之力,將那道正在崩溃的漆黑魔影强行摄住。
    左手抬起,五指虚按。
    小偷天。
    一股玄奥至极的波动自他掌心涌出,如最细密的丝线,渗入那道漆黑魔影深处。
    啖世主那些正在溃散的吞噬本源,还有天壤主那些碎片中蕴含的权柄烙印,被他一点一点地从那些崩溃的形体中剥离出来,再以生死大磨研磨、提纯、压缩。
    三息之后。
    一百九十八滴晶莹剔透的精血,悬浮於沈天身前。
    其中一半漆黑如墨,一半血黄二色参杂,且每一滴都有龙眼大小,表面流转著诡异的血色纹路一一那是啖世主与天壤主的神力本源,是池们分神的核心精华。
    精血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周遭虚空微微塌陷,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被它们吞噬。
    沈天袖袍一挥,將所有魔主精血收入吞天袋中。
    他这才抬眸,看向那道已遁出五百里外的暗金流光。
    魔塔战王周身九层魔塔疯狂旋转,將遁速催动到极致,可他隨即感觉一股无形无质的虚空伟力,如天罗地网般笼罩而下。
    他的身形,凝固在虚空之中。
    “魔塔。”魔天的声音在他心神深处响起:“你我暗世王域一別,已有半载时光,你我老友见面,跑得这么快做什么?”
    魔塔战王面色煞白。
    他拚命运转魔塔之力,疯狂挣扎,可那股虚空伟力霸道绝伦,他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他那九层魔塔的塔身,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吼!!!”
    魔塔战王一声暴喝,周身暗金神辉轰然爆发!
    他那九层魔塔的本体,在这一刻彻底显化。
    那是一座高达三千丈的巍峨巨塔,通体暗金,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铭刻著无数繁复的天然道纹。塔身隨即又与他在整条战线上布置的七十九座魔塔,以及后方那七百余艘魔塔战舰,建立起了联繫!“轰!”
    连绵不绝的轰鸣声炸响。以魔塔本体为中心,七十九座魔塔同时亮起,七百余艘战舰齐齐震颤!无数道暗金色的血光自那些魔塔与战舰中冲天而起,在虚空中交织、匯聚、融合,瞬息间构成一座覆盖方圆五百里的庞大血图结界!
    结界之中,魔塔战王的气息节节攀升。
    他立於结界核心,周身縈绕著磅礴如海的气血之力。
    “魔天!”他的声音在结界中迴荡,如闷雷滚滚,“本王承认,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想杀本王,也没那么容易!这血图结界,匯聚了本王与麾下所有將士、所有魔塔、所有战舰的气血,便是你那魔控天地,也休想杀我!”
    而此时五百里外,沈天低头看著自己吞天袋里的那九十九滴啖世主精血。
    此刻,那些精血正在发热。
    每一滴精血都在微微震颤,表面那诡异的血色纹路疯狂蠕动,仿佛在呼应著什么。
    沈天唇角微微上扬。
    “这傢伙”
    话音未落,虚空骤然撕裂。
    一道恐怖到无法形容的意志,自那裂痕深处轰然降临!
    那意志降临的瞬间,整片天地都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光线停滯,声音湮灭,能量凝固,就连魔塔战王那笼罩五百里虚空的巨大血图结界,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下一瞬
    一张巨口,自裂痕中缓缓探出。
    那巨口之大,无法用言语形容。它张开时,上下两排獠牙每一根都长达百丈,森然如剑,牙缝间流淌著黏稠的血色光丝。巨口深处,是无尽的黑暗,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是连光芒都无法逃脱的深渊。那是啖世主的真身。
    池,正在降临。
    “是啖世主!!!”
    血剑王与风啸王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只觉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自灵魂深处涌起,那恐惧冰冷刺骨,如山岳倾覆,如天穹崩塌,压得他们神魂颤慄,压得他们气血凝固,压得他们连动弹都做不到。
    不只是他们。
    方圆千里之內,数百万妖魔一一无论是攻城的还是守城的,无论是一品君王还是七品小卒一一此刻都只觉双膝发软,本能地跪伏於地。有的七窍渗血,有的直接昏厥,有的一头栽落虚空,人事不省。那是魔主真身的威压!且是一位实力几乎比肩中等神的强大魔主!
    是凌驾於凡俗之上,执掌吞噬权柄的至高存在,在降临人间的剎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精神压迫。可那道立於魔天角號舰首的暗红身影,却纹丝不动。
    沈天负手而立,静静看著那张正在缓缓探出的巨口,眼神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带著一丝一一期待。他在等。
    等啖世主完全降临。
    等这位老朋友,真正踏足这片虚空。
    此时沈天不但抓住了袖中的虚神镜,他的精神意志,也与他的所有灵植连接。
    若是啖世主真的降临,那么他今日拚著暴露一些真实实力,也要將之拿下。
    那巨口继续探出,百丈,三百丈,五百丈一一当池降临到十分之一时,那张巨口,忽然停住了。虚空中,传来一阵诡异的波动。
    那波动剧烈而紊乱,蕴含著难以言喻的一一惊惧。
    下一瞬,那张巨口开始往后缩。
    池疯狂的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嚇到了一样,以最快的速度,拚命往裂痕深处逃窜!
    沈天蹙了蹙眉,这傢伙本体的感应能力,倒是敏锐之极。
    他隨即一声轻笑:“来都来了,何必急著走?”
    他右手抬起,五指对著那张正在缩回的巨口,虚虚一抓。
    魔控天地!
    小偷天!
    两门神通同时运转!那股虚空伟力跨越层层空间,如无形巨手般探入裂痕深处,硬生生从那正在缩回的巨口边缘,撕下了一大块血肉!
    “嗤!”
    暗金色的神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洒落在虚空之中,瞬息间化作漫天血雾。那些血雾还没来得及飘散,便被沈天以小偷天神通强行摄住,尽数收入吞天袋中。
    虚空中,传来一声悽厉的嘶吼。
    那嘶吼蕴含著无尽的愤怒,无尽的怨毒,还有无尽的一一恐惧。
    “魔天!!!”
    啖世主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你会后悔的一一!本座绝不会放过你一一!迟早有一日,本座要將你碎尸万段一一!將你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裂痕深处。
    虚空裂隙缓缓闭合,重归寂静。
    整片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数百万妖魔,怔怔地望著那道立於魔天角號舰首的暗红身影,望著那张正在缓缓闭合的虚空裂痕,望著那仍在飘散的暗金血雾一
    啖世主!
    那位执掌吞噬与飢饿,消亡等权柄,在神狱六层横行数十万载的魔主,在降临到一半的时候,逃了?池被魔天战王惊退?
    血剑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风啸王那双透明的双翼微微颤抖,周身的罡气波动紊乱不堪,那是心神剧震的显化。
    而远处那些逃窜到一半的联军君王,此刻已彻底僵在虚空之中。
    冥骨王的面色惨白如纸,那双幽绿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岩甲王那巍峨的岩躯剧烈颤抖,表面裂纹滋生;其余数十位一二品大魔,更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魔塔战王魂影立於血图结界中央,那张刚毅的面容上,此刻已充满惊悸。
    啖世主確实逃了!
    看见那位魔主在魔天面前,池连完整的形体都不敢凝聚,便仓皇遁回元魔界。
    沈天收回右手,缓缓转过身,看向五百里外那道立於血图结界中央的巍峨巨塔。
    他的目光平静如渊,却让魔塔战王只觉神魂都在颤慄。
    他隨即对著那座笼罩五百里虚空的庞然结界,虚虚一按。
    隨著魔控天地全力运转,整座血图结界都在剧烈震颤。七十九座魔塔,七百余艘战舰,以及结界內数百万妖魔的气血之力,此刻都被那股无形无质的虚空伟力死死压制。
    那血图结界的猩红血光疯狂涌动,无数细密的血色符文在其中流转、交织、碰撞,硬生生扛住了魔控天地的第一波衝击。
    但下一瞬
    衰亡之力,悄然降临。
    魔塔战王瞳孔骤缩。
    他看见,自己的魔塔塔身,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从塔基开始蔓延,一层层向上扩散,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溃散、崩碎。
    他看见,那七百余艘战舰,舰体表面开始腐朽。
    那些坚固的甲板,那些精密的符文阵图,那些蕴含著磅礴气血的魔能炉心一一一切的一切,都在衰败、凋零、消亡。
    他看见,那笼罩五百里虚空的血色结界,正在一点一点地龟裂。那裂痕起初只有几道,转瞬间便蔓延成无数道,如蛛网般密布整座结界。
    “不一!!!”
    魔塔战王发出绝望的嘶吼。他拚命催动九层魔塔,拚命调动那数百万妖魔的气血,拚命燃烧自己的本源可那些力量涌入结界的瞬间,便被衰亡之力侵蚀、消解、归无。
    结界之上,第一道裂痕彻底贯穿。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一
    “哢嚓!!!”
    清晰的碎裂声,响彻整片虚空。
    那笼罩五百里的庞然血图结界,在眾目睽睽之下,轰然崩碎。
    无数血色碎片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每一片碎片都在飘散的瞬间化作虚无。那七十九座魔塔,在同一时间炸裂成漫天碎片;那七百余艘战舰,舰体从內而外地腐朽、崩解、坠落。
    魔塔战王那三千丈的九层魔塔本体,塔身之上已布满裂痕。
    他魂影立於虚空之中,周身气息萎靡到极点,那九层魔塔的塔尖,血色雷光早已熄灭,只剩缕缕青烟裊裊飘散。
    他抬起头,望向五百里外那道暗红身影,嘴唇微微颤抖。
    可他还是赶在沈天再次出手前开口,声音沙哑艰涩:“魔天殿下一一请住手一!”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带著无尽的恐惧,无尽的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一一乞求。
    “本王一一愿降。”
    “愿降於魔天殿下麾下一!”
    话音落下,整片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数百万妖魔,无论敌我,此刻都怔怔地望著这一幕,望著那道立於魔天角號舰首的暗红身影,望著那座濒临崩溃的九层魔塔,望著这位曾纵横神狱六层西南数百年的霸主,在生死关头,低下他高傲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