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静室之中,沈天盘膝而坐。
    混元珠內,阴阳大磨仍在缓缓转动。扶桑与若木两株神树虚影分列左右,洒落金红与幽紫两色光华,將那两团正在磨盘中挣扎的精神烙印层层包裹。
    那是先天阳神与先天日神的残留真灵一一旭日王融入自身血肉时,一併带进来的。
    这两道真灵虽只是残片,却因源自御道级神王,顽固至极,以他真知级的生死枯荣之法,也需藉助如意神符之力才能彻底炼化。
    此刻,那两团烙印已炼化至最后关头。
    “轰”
    阴阳大磨猛然一振,那两团挣扎了许久的真灵碎片,终於彻底崩碎,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光屑,如百川归海般涌入沈天元神深处。
    那一瞬间,沈天只觉整片识海都在震颤。
    无数玄奥至极的感悟,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心神一一那正是两位执掌太阳与阳火权柄的神王,对这方天地最核心规则的认知。
    他看见了。
    他看见先天阳神如何理解“阳』一一除了光与热,它也是万物生发的根源,是天地间一切阳性力量的源头。阳者,动也,升也,散也,万物之所以能生长、能运动、能变化,皆因有阳。没有阳,世界便是一潭死水,永恆沉寂。
    他看见先天日神如何理解日一一那可不仅是悬於天空的火球,而是时间与秩序的化身。
    日出则昼,日入则夜;日出则暖,日入则寒;日出则万物甦醒,日入则万物沉寂。日是节律,是秩序,是这方天地最根本的脉动。
    他又看见两位神王对“纯阳』与“阳火』的理解一一纯阳者,阳之极也,至刚至烈,焚尽万物;阳火者,阳之动也,生生不息,循环往復。二者一静一动,一体一用,共同构成了太阳之道的完整图景。这些认知,与他从旭日王那里得来的大日阳火之法相互印证,与他自身参悟的九阳天御相互融合,与他从扶桑若木中领悟的阴阳轮转相互补充。
    沈天的元神深处,那轮永恆神阳道种,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蜕变。
    由九阳天御凝聚而成的八轮赤金神阳,此刻染上了一层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光泽一一那是先天阳神的纯阳之意,是先天日神的时序与大日之威,是他自己从扶桑若木中悟出的阴阳轮转之理,是他自身掌握的存在消亡之道。
    四者合一,便是他对太阳之道的完整认知。
    沈天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金色火焰自掌心悄然浮现一一那火焰纯净炽烈,却並不暴烈,反而带著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火焰在他掌心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引动周遭虚空微微荡漾,却未灼伤周边事物分毫。
    这便是他对太阳之道的理解一一阳至极而不暴,火至烈而能温。
    沈天唇角微微上扬。
    他在大日、纯阳、阳火上的武道造诣,已从“知其然』进入“知其所以然』的层次,触及真知领域!只可惜
    沈天感应著体內的九阳天御真元,微微摇头。
    那真元虽比之前凝练了数倍,总量却仍未达到二品的门槛。
    九阳天御这门功体,需要的元力积累实在太过庞大。他如今虽只有三品上的修为,真元总量却已不逊於许多先天半神了,可现在距离二品仍差一线。
    他还需再积累些时日。
    此时沈天还明显感觉到冥冥中,有两道目光在注视著他。
    沈天却毫不在意,收敛心神,侧首看向身旁。
    秦柔仍保持著端坐的姿势,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秦柔的心神仍在藉助如意神符的转化之力,参研“荧惑焚星大法』与“星流霆击』的深层奥义。沈天感觉到一股玄奥至极的波动自她眉心深处传来。
    他看见,秦柔的元神深处,有一尊巍峨虚影正在缓缓凝实。
    那是她的武道真神一一荧惑!
    真神身披赤红战甲,甲片之上天然生成无数细密的星纹,每一道纹路都流淌著火焰与星辰交织的道韵。她左手持弓,弓身如弯月,通体赤红如熔岩;右手搭弦,一支完全由星力凝聚的箭矢正在成形,箭簇处的星光璀璨到极致。
    那真神的面容与秦柔一般无二,却多了几分俯瞰苍生的漠然与威仪。
    她双眸微闔,周身縈绕著淡淡的赤红光焰,那光焰之中,隱约可见无数星辰生灭、火焰燃尽的虚影。沈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柔娘的武道,分明已触及二品武道真神的门槛!
    这次二人使用如意神符,没有选择强化肉身与体质,沈天全力炼化阳神与日神之力,秦柔则全力参研武道真意。
    只因他们的肉体天赋已臻至这方天地的极限,再强化下去,收益微乎其微。
    他们已经有了坚固的根基与容器,接下来就该提升武道真意与神权力量,深研规则本质。
    尤其秦柔,她的身体天赋已经超过了沈修罗一线,就悟性方面稍微差一些,哪怕只是平常修行,不用丹药,速度也很快。
    所以对她而言,参研武道的收益远大於继续强化肉身。
    如意神符的力量,在此时彻底消退。
    那股源源不断涌入二人体內的本源之力,如潮水般退去。秦柔眉心那道银色竖纹最后闪了一闪,便彻底沉寂。
    她缓缓睁开眼,脸上满是疲惫。
    她看著沈天,眼神有几分畏缩,有几分忐忑。
    沈天哑然失笑。
    他知道这次秦柔体力消耗確实极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他俯下身,轻轻抚了抚她的髮丝,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好好休息。这次辛苦你了。”
    秦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目光止住。
    下一瞬,沈天的身影已消失在静室之中。
    剑龙府城上空,万丈高空。
    虚空如水波荡漾,一道修长身影自涟漪中一步踏出。
    沈天显化三头六臂之姿一一三颗头颅,一颗漠然俯瞰,一颗怒目圆睁,一颗慈悲低眉。六条手臂,各持一柄大日神戟,戟身燃烧著永不熄灭的金色光焰。
    他垂眸,望向二百六十里外。
    那里,是楚军西大营的主营所在。营帐连绵,旌旗如林,数十万大军正在休整。
    营帐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帐篷,帐篷的撑杆以千年铁樺木打造,表面铭刻著无数玄奇神异的防御符文。沈天唇角微扬,六臂齐振,三对大日神戟同时斩出!
    那一瞬间,六道璀璨金光撕裂虚空,如六条金色蛟龙,咆哮著跨越二百六十里距离,直直斩向那座主营金光所过之处,虚空如纸糊般撕裂,留下六道长达数百里的漆黑裂痕,久久不愈。裂痕边缘,金色火焰仍在燃烧,將周遭空气灼烧得扭曲蒸腾。
    主营上空,一道紫金身影冲天而起!
    岳青鸞手持紫帝枪,一袭月白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身后那尊一百五十丈的勾陈真神轰然显化,也现出三首六臂,六件神兵虚影同时召来!
    岳青鸞六臂齐振,紫帝枪化作万千枪影,迎向那六道斩来的金光!
    “轰轰轰轰轰轰一!!!”
    六声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那巨响如天崩,如地裂,震得方圆数百里的虚空都在剧烈颤抖!下方大地,以主营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裂痕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营帐被余波掀飞,旌旗被撕成碎片,数十万楚军將士被震得气血翻腾,修为低微者当场七窍渗血,瘫软在地!
    岳青鸞的出手速度极快,六条手臂,一息之间,就是八千余击!
    沈天的速度更快,他立於二百六十里外,六臂齐挥,三对大日神戟同样化作漫天戟影,与那铺天盖地的枪影隔空对轰!一息之间,就是一万二千戟!
    三个呼吸,三万六千戟!
    二人每一次对撞,都在虚空中炸开一团足以崩碎山岳的衝击波。
    更可怕的却还是二人武道真意的对抗!
    方圆五百里的虚空,被这两股凌驾於凡俗之上的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时序乱流如怒龙般从裂痕中涌出,又在后续的衝击中被碾成童粉。
    而就在第三息最后一击对撞的瞬间,岳青鸞的身形,竟被震退了三丈!
    她的瞳孔微微一凝。
    沈天立於二百六十里外,三头六臂之姿巍然如山,周身金色光焰熊熊燃烧。
    他感应著体內那比数月前更磅礴、更精纯的纯阳真元,感应著那已触及真知领域的太阳之道,唇角笑意更深。
    他仰天长笑,震得周遭血云都在翻涌,“岳帅,沈某现在要去星州,去看看那沈傲遗藏到底是怎么回事!岳帅如有胆量,可来星州与我一较高下?”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著星州方向疾掠而去。那流光快如闪电,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金色轨跡。
    岳青鸞立於虚空,柳眉大皱。
    她看著那道消失的金光,握著紫帝枪的手微微收紧。
    她刚刚安排好军营中的一切事务,准备动身前往星州,沈天便来这么一出。
    让岳青鸞心悸的是,方才的交战,沈天的戟速明显比几个月前快了不少。
    还有此人的武道真神,刚才虽未显化,却给了她高深莫测之感。
    岳青鸞深吸一口气,隨即化作一道紫金流光自主营冲天而起,同样朝著星州方向疾掠而去。而此时在剑龙府的后院,正仰头望天的食铁兽咕唔了一声,又失望地趴在了地上。
    那傢伙回来了也不跟它打声招呼!
    他说是去给它找晋升的机缘,究竟找到没有啊?
    两个时辰后,星州,莽苍山上空。
    沈天御空而立,俯瞰著下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莽苍山东西绵延五千余里,主峰高达万丈,终年云雾繚绕。
    而此刻,那座主峰的山腹之中,正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机波动传出一一那波动极其微弱,若非他修为已臻至化境,几乎无法察觉。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他心神深处响起:“来了?”
    那声音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却让沈天唇角微微上扬。
    “来了。”
    他回应,隨即將目光投向那座主峰。
    沈傲遗藏一或者说,天德帝偽造的沈傲遗藏,就在那座山腹之中。
    沈天凝神感应,眉心十日天瞳悄然睁开。金色的眸光穿透层层云雾,穿透山体岩石,直直刺入地底深处他看见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遗宫,方圆足有八百里,宫墙以整块的神罡玉垒砌,表面铭刻著无数繁复的符文。遗宫外围,还有一层极其强大的法阵笼罩,那法阵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粗略一数,竞有三十六重之多。
    而法阵之外,土层之中,残留著无数道强大至极的武道与神力交战的痕跡一一有的地方被利刃切割,將岩石斩成光滑如镜的断面;有的地方经歷巨力轰击,將周围数万丈地层砸到密实无比;有的地方被烈焰焚烧,將岩石熔化成赤红的岩浆,又在漫长的岁月中冷却凝固。
    沈天的眸光继续深入,试图穿透那三十六重法阵,窥见遗宫內部的情形。可他的眸光刚一触及法阵边缘,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那力量霸道而诡异,与虚空规则隱隱呼应,仿佛要將一切窥探的目光都扭曲、折射、吞噬。“好傢伙。”沈天一声轻笑,摇了摇头,“我看到圣贤院的標誌了,这应该是圣贤院的遗址之一?天德帝居然把我的遗藏布置在这里,真是捨得下本钱,这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都不知道我有这本事。”关键这圣贤院遗址,是首次现世。
    天德帝將偽造的遗藏布置於此,確实高明一
    戚素问的神念传来一声轻笑,语含讥誚:“天德帝不如此,如何能让各方相信,云聚於此?若是放在其它地方,他偽造得再逼真,也早被那些神灵拆穿了。
    唯有圣贤院的遗址,內部空间结构极其复杂,又有天然的时序乱流与空间褶皱,再加上这座不知何故竞维持至今的超镇国级大阵,內部危险重重,还有一些御道级的神力遗留一一便是那些强大神王,一时也无法进入其核心区域窥其究竟,否则他这齣戏早就演不下去了,不过这处所在,倒是很適合你与不周。”沈天闻言微微一笑。
    便在此时,戚素问又传递了一个精確的坐標,位於莽苍山北麓,距此约三百里。
    “我现在在这个位置,你过来一趟。”她的声音凝重:“我有话跟你说。这圣贤院遗址里面,没有沈傲的宝藏,但绝对有不少好东西。你自己注意行藏,莫要暴露了身份。”
    沈天正要动身,身形却忽然一顿。
    他的目光,落向东南方向。
    那里,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御空而行,朝著遗宫的方向掠去。
    那是一名身著玄黑重甲的大將,身形魁梧如山,面容刚毅如铁。
    他周身縈绕著沉凝如山的土黄罡气,身后隱隱有一尊高达百丈的巨熊虚影屹立。
    沈天认出了此人。
    那是大楚镇北將军熊天罡,一位一品巔峰的御器师。
    当年此人配合屠千秋围攻神药山时,特別卖力,亲率四万赤甲神军攻至神药山脚下,不但牵扯了他很大精力,还夷平了他在山下种植的大量灵植。
    沈天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得等等。”他一道神念递向戚素问,“我遇到仇人了。”
    此人虽身在军中,周围有八千赤甲神军守卫,可在此时的沈天眼里,却如插標卖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