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郭师目光微转,落在了正低头默默吃饼的宋思明身上。
    “倒是思明你,”
    他声音平缓,却带著几分感慨:“这些年行走四方,你偶尔说出的那些话,看似隨意,却往往切中时弊,甚至……给我这老头子,也带来了不少启发。”
    正咬著饼的宋思明闻言一愣,连忙停住咀嚼:“郭师言重了,弟子见识浅薄,不过是隨口胡诌,哪敢当『启发』二字。”
    他嘴上说著不敢,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启发?从何而来?
    自然是来自那个早已遥远、却又刻在骨子里的世界。
    从那样一个相对而言更注重“人”本身、秩序相对明晰的社会而来,再亲眼目睹这方所谓“大世”。
    武者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道统之爭波及无辜,百姓生计艰难;力量带来的是更多的倾轧与不公……
    他心里的滋味,又岂会好受?
    我的好师尊啊,你怕是……
    宋思明垂下眼,借著篝火的光影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几人默然片刻,篝火噼啪,映著各自心事。
    隨后,话头又渐渐转开,说起了西漠之內,诸位大能传下的道统区別……
    你一言我一语,庙內气氛稍稍活络了些。
    正说著,宋思明忽然感觉脸上一凉。
    他抬手一抹,指尖沾上些许顏色,再抬头看向对面。
    果然,师姐平安脸上的易容也已开始渐渐褪去。
    他立刻明白了缘由,有些无奈地看向郭师,开口道:“郭师,您这易容术厉害是厉害,改容换貌,连气息都能遮掩,可每三天就得重新描画一次……也太麻烦了些。”
    郭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寻常易容,纵是人皮面具,也难逃大能法眼。老夫这『妙笔生花』虽只得三日之效,但若无你师尊那般『天眼通』的神通,任谁也窥不破虚实。”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支青玉笔管的毛笔,笔尖润泽,隱有灵光流转。
    他將宋思明招到近前,笔尖轻点硃砂,细细描摹起来。宋思明只觉脸上冰凉,又有些微痒,忍不住道:“郭师,您这也太过谨慎了些。”
    郭师手不停,声音压低:“小心驶得万年船。三年前那次试探之后,老夫便知——那些人,已经不安分了。”
    他笔锋一顿,抬眼看向跳跃的篝火,火光在他眸中明明灭灭:“我老夫不过是个小小的金刚境,放在这大世之中,算得了什么?若是真有哪位大能拉下脸皮,不顾身份对你们出手,我这点微末道行,如何挡得住?届时,莫说护你们周全,恐怕连报信都来不及。”
    宋思明闻言,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对我和师姐出手。”
    这时,一旁的平安摇了摇头。
    “三年前,那三人前往北玄,本就存了试探师尊的心思。虽被师尊打杀,尸骨无存,但这些人心里,恐怕……已经认定师尊压不住他们了。”
    她顿了顿,篝火噼啪一声,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
    “看这三年来愈发混乱的世道,就明白了。”
    郭师手中的毛笔略一停顿。
    笔尖硃砂在宋思明颊边凝住一瞬,又继续游走。
    “是啊,”他嘆了口气:“境界稳固了,心思自然就活泛了。若当年那位韵竹真人境界未跌,若当年天道没有横空出手……或许,这世道能安稳得更久一些。”
    宋思明听著,心下认同,下意识想要点头,却猛地想起郭师正在给自己描画易容,急忙停住脖颈。
    “师尊所言极是。莫说是师尊那般通天彻地的修为,便是我如今这点微末道行……未曾真箇捉对廝杀过,未曾实实在在地分出生死胜负,谁又会真心低头?千般道理,万种机锋,终究是不如拳头上见真章。”
    郭师手中的笔锋未停,声音却沉了几分:“能走到半步超脱境的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更何况这些人跨界而来,为博那一世超脱,个个都是心志如铁、手段通天的狠角色。这样的人,岂会轻易服膺於人?”
    平安沉默了片刻,篝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几分迷茫与沉重。
    “郭师,您以前说过,想要这纷乱的世间安定下来,总得有一个……或几个足够强的人,来划定规矩,让所有人都遵守。可放眼天下,真有这般能力的……怕是只有师尊一人了。”
    她顿了顿,喉间微涩:“可我不明白,师尊既有普渡眾生之心,为何……却要枯守大雪山,不问世事?”
    破庙內一时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细响。
    夜风从缝隙渗入,吹得火光晃动,將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良久,郭师手中的青玉笔才再次缓缓移动。他描画得极其仔细,笔尖灵光流转,勾勒著宋思明脸上细微的纹路。
    他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沉重的意味:“这件事……老夫当年也问过你师尊。”
    笔锋游走,不疾不徐。
    “他没有告诉我缘由。”郭师抬眼,看向平安:“但他却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她盯著自己交握的指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我……怕自己担不起。怕终究……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眼见气氛低沉,宋思明眼珠一转,急忙岔开话头,笑嘻嘻道:“师姐何必妄自菲薄?你可是天定的气运之子,应运而生,这般重担,舍你其谁?將来师姐登高一呼,寰宇澄清,师弟我鞍前马后,也跟著沾光不是?”
    他语气夸张,挤眉弄眼,总算逗得平安“噗嗤”一声,咯咯笑了起来,眉宇间那点沉重也散去了些。
    短暂的笑声过后,平安托著下巴,目光投向庙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也不知道……大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宋思明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师姐放心!五年前大师兄归山时,龙象般若功便已臻至第九重,归真境强者。一身修为,深得师尊真传,刚猛精纯。更別说,当年师尊特意召他回山,便是因为铸经半部,要亲传他『九諦印』!”——那是何等无上绝学?有这般手段傍身,天下之大,有几人能伤得了大师兄分毫?”
    一旁的郭师也微微頷首,手中青玉笔不停,缓声道:“思明所言不差。老夫之所以对你们二人格外谨慎,反覆易容遮掩,实是因平安身份特殊,气运所钟,难免有人利令智昏,鋌而走险。至於你们那位大师兄……”
    他笔锋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对他出手?那便意味著要直面你们师尊的雷霆之怒。这其中的代价,但凡脑子清醒些的,都得掂量掂量。”
    宋思明心中瞭然。
    的確,自己大师兄再强,在那些跨界而来、谋求超脱的巨擘眼中,也构不成威胁。
    但对他下手,就等於直接掀了师尊的桌子,后果难料。
    而平安师姐则不同,她身系气运,关乎未来格局,是某些人眼中必须掌控或清除的“变数”。
    两者分量,截然不同。
    总之就是三个字,性价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