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叶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动,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她的手指。低头一看,伊之助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两只小手攥著她的食指和中指,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
    见她看过来,小傢伙立刻张开手臂,整个人往她怀里拱。
    “妈妈的乖宝宝。”
    琴叶把他抱起来,脸贴著他软乎乎的小脸蛋,轻轻蹭了蹭。
    伊之助立刻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齿,小手还拍著她的脸,力气不大,拍得倒是有节奏。
    琴叶任他拍了一会儿,才把他放回身边,撑著榻榻米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忽然后知后觉:
    被丈夫打的地方不疼了。
    她愣了一下,又试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原本肿得睁不开的那只眼,此刻被布条包著,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按了按,没有任何痛感。
    透过布条的缝隙,她甚至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琴叶怔怔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以为自己这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可现在……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往怪力乱神的方向想。大概只是那个帮她处理伤势的信徒太谦虚了,说自己略懂医术,其实是深藏不露。
    “真是遇上好人了……”
    她小声说,把伊之助往怀里拢了拢。
    小傢伙正抓著她的衣领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领子。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啊,你醒了。”一个年轻女人端著托盘走进来,看见琴叶坐起来,脸上露出笑容,“我是夏香,教主大人让我来照顾你。”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琴叶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伤好些了吗?”
    琴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坐直了些:“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她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帮我处理伤口的那位……医术真的很厉害。”
    夏香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教主大人一直很关心你的情况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托盘里的粥和小菜端出来,摆在小桌上。
    琴叶看著那些食物,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伊之助的衣服,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夏香也不催她,像是看出了她的拘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说极乐教的事,说山上的日子,说教主大人如何如何好。
    “教主大人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来这里之前,也是走投无路了。教主大人不仅收留没地方去的人,还帮不少人渡过难关呢……”
    琴叶安静地听著,心里对那位教主的感激越来越深。
    “教主大人旁边的那两个小孩,也是教会里的吗?”
    “啊,你说雪奈小姐呀。”夏香想了想,“她是教主大人的朋友,经常来这里玩的。”
    朋友?
    琴叶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黑髮的小女孩,看起来不大,教主大人虽然年轻,但怎么也是个成年男人。
    成年人和小孩做朋友,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她旁边那个小孩,还是我来这里两年里第一次见,”夏香把托盘里的粥递给她,“好像是她的哥哥……”
    琴叶接过粥碗,没再多问。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带著一点点甜,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一对可爱的兄妹……”
    琴叶想起那两个小孩的面容,黑髮的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白髮的那个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著妹妹的时候,眼神很温柔。
    他们的父母,一定也是很温柔的人吧,一定很疼爱他们。
    她低头看著旁边正盯著自己看的伊之助。
    不知道自己的宝贝,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
    到了第二天,琴叶的身体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除了脚上被冻伤的地方还有些疼,身上那些淤青和伤口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来给她看病的医生反覆检查了好几遍,最后收了药箱,语气里带著困惑:“没什么大碍了,再养几天就好。”
    教里的信徒们听了,面面相覷。
    昨天还伤成那样,今天就没事了?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看向那个帮琴叶处理伤口的信徒,眼神都变了。
    那信徒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琴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晚上她拉著夏香的手,喃喃自语:“誒,你说,我会不会是个未被发掘的神医啊?”
    夏香看了她一眼:“人家是体质好,跟你有什么关係。”
    接下来的几天,琴叶再没见过那两个小孩,至於她的丈夫和婆婆,也一直没有出现。
    琴叶起初还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后来想,大概是雪太大了,山路不好走,他们找不到这里。
    这么一想,她的心就慢慢放了下来。
    直到某天,她在极乐教院子小路的一个角落里,捡到了一个坠子。
    那坠子她太熟悉了。
    铜质的,上面刻著字,繫著一条褪了色的红绳。婆婆掛在身上几十年了,说是传家宝,从不离身。有一回摔在地上磕了个角,从此就缺了一小块。
    琴叶蹲在那里,把坠子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缺角还在,红绳也还是那条红绳。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们来过了。
    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回去了?还是——
    她蹲在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团,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誒?这不是小琴叶吗?怎么在这里?”
    琴叶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童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摇著扇子,歪著头看她,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教、教主大人……”
    琴叶连忙低下头,下意识把坠子攥进手心。童磨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没有问,只是看著她。
    琴叶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清他的脸,也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的教主,五官生得极为出色。
    白橡色的头髮,七彩的眼瞳,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丈夫跟他比起来,简直像鞋拔子。
    童磨也在看她。
    原来这个女人长这样,脸上没有伤,也没有布条的时候,倒是挺好看的。
    吃起来应该也不错,如果她愿意去极乐世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