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敏。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钻入腾蛇的耳膜、沿著神经电流奔入他的大脑之內,像是强行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让腾蛇想起了一些模糊又久远的记忆。
    那个原本已经符號化的、模糊的身影,强行在林御的声音下被唤起,像是从已经快要被彻底遗忘的记忆泥潭深处硬生生拖了出来。
    圣诞节和自己一起在餐厅小声吐槽著“这就是火鸡啊真是难吃”的、和自己一起在图书室並排复习的、带著自己参加聚会的、会在周末邀请自己去公寓品尝家常菜的……阮敏。
    也是自己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是在自己每一个困难的人生节点都给了自己帮助的至交。
    同时……
    也是在自己家境中落之前,一直在和自己交往的女朋友。
    流浪时期对大脑生理性的损伤和心理层面的创伤,让腾蛇自己主动封存和修改了这段记忆……
    在记忆之中,阮敏只是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朋友。
    但是这並不合理……普通朋友是不可能为他做到这一步的。
    而如果是能为他做到这一步的朋友……腾蛇没有理由会忘记对方、更加没有理由躲著对方。
    但“女朋友”这个身份,却可以解释一切。
    因为是最亲密的伴侣,所以阮敏愿意一次又一次的帮助腾蛇、甚至帮他逃出监狱。
    但是也因为是最亲密的伴侣,腾蛇也不想拖累阮敏——他不想在自己家里破產、自己还犯罪退学之后,还要继续绑住阮敏一辈子。
    所以……
    从联邦监狱越狱的那天,腾蛇逃往其他州的时候,其实他本来还应该去往一个“车站”、和阮敏集合。
    但是那天,腾蛇並没有去——他欺骗了阮敏。
    他不想阮敏拋下大好前程,和自己一样,成为在异国他乡流浪的通缉犯——对方的家里没有出什么变故、学业也还在顺利地进行著。
    她还有美好的未来。
    这些酸涩又久远的记忆在腾蛇完全不情愿的情况下涌入他的脑海。
    即使腾蛇用力甩了甩脑袋,他也甩不出这些记忆。
    他无奈地看向了面前的林御,低声开口:“好吧,『训犬师』……你这傢伙確实有些厉害。”
    “连我都已经忘记的事情,你竟然都能……知道。”
    林御耸耸肩:“这里毕竟是以『命运』权柄为基础打造的『幻境』……我还是能窥见你的一些过去因果的。”
    “即使你自己已经选择忘记的事情,但是已经存在过的、发生过的『真实』、始终会被『因果』所记录著、不会因为你的忘记就消失。”
    “客观现实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尤其是在因果命运的层面。”
    林御开口说著,腾蛇看向了林御。
    “嗯……我知道了,但,所以呢?”
    “所以,『阮敏』……她和我的这一天有什么关係?”
    腾蛇盯著林御,语气有些锐利地问道。
    林御听出了腾蛇话语中的急躁、不安和不耐烦,反倒是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你看,现在轮到你开始著急了……说明其实你已经大概猜得出,是什么方向的事情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腾蛇……你为什么会忘记她呢?”
    林御认真地看向了腾蛇,问道。
    腾蛇不快地开口:“我没想过……我忘了很多事情,我在流浪过程中经常饿肚子、发烧、食物中毒,那段时间脑子坏掉了,说是精神分裂也有可能……也有很多记忆模糊丟失了。”
    林御摇摇头:“这可不是一个好的解释……你没有发现,你关於『阮敏』的『记忆』和『认知』,其实很巧妙吗——你记得有这么一號人,但是你却想不起来关於她的细节——她的性別、样貌以及最重要的,你们的关係,你全部都记不起来了。”
    “其实这在我看来呢,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林御冷静地说著,声音冰冷到了残酷的境地,“那就是……『阮敏』身上或许发生了一些你绝对不愿意记忆的、给你造成了重大创伤的糟糕事情。”
    说到这里,林御竖起了一根手指:“万幸的是——这里是『因果』所塑造的幻境,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这里是最客观、最真实的关於你的『经歷』——比你自己的记忆要靠谱得多。”
    林御看向了腾蛇,露出了像是便利店或者是快餐店店员一般的营业微笑:“所以,我甚至可以直接告诉你离开这里的方法是什么:不是提示、而是直接告知。”
    “去取回你的记忆、直面你忘记的创伤、直面你这堪称劫难的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就一直待在这幻境里吧。”
    “当然,你毕竟是『四阶』,也许外面的时间过上几个小时、这里面的循环再经歷几千几万次你就能离开了——那么,你会怎么选呢,『守夜人』的『腾蛇』。”
    腾蛇死死地盯著『朱明』脸上的笑容,儘管对方长相甜美可爱、这个笑容也很標准,透露著一种亲切友善,但是从对方那像是一汪深潭般寒冷幽邃的眼神之中,腾蛇感到了某种令人恐惧的恐怖。
    虽然理性知道对方是『二阶』、论正面实力的话不知道比自己差了多少,对方也没有任何能够杀死自己的机会。
    但腾蛇看著这个眼神,仍旧像是在丛林里遇到了蛇的原始人一样。
    他本能地……对此感到恐惧。
    “你真是个……疯子,不愧是加入过『心理学会』又转投『自由联盟』的,”良久之后,腾蛇开口,“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抓住你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抓住你。”
    “放任像是你这样的傢伙继续在外面活动,实在是太危险、对其他『玩家』和整个社会都……太不负责任了。”
    腾蛇说著,林御笑了起来。
    “那我还是建议你直接杀死我吧……抓活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不管你是想抓住我还是杀了我,现在你都要抓紧时间了噢。”
    林御友善地提醒著。
    腾蛇转头去去,不再理会林御,而是沿著河堤向上攀爬。
    其实到了现在……
    腾蛇虽然还没想起这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已经隱隱有了某种感觉。
    正如林御所说的那样,这是他不愿面对的“创伤”、他记忆错乱的源头。
    阮敏在和自己分別、也就是那天被自己爽约之后,腾蛇知道对方的下落——她回到了校园中,继续学业、继续她本来的生活去了。
    腾蛇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在风头过去之后、冒著被“发现”的风险,偷偷地潜入回这个城市、甚至选了一个靠近学校的街区作为据点。
    儘管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也一次没有见到过阮敏,甚至连远远地看著对方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在物理上的距离靠近了一点,却好像就让腾蛇心中能安心不少。
    他这流浪过程中那种“舒適”又“幸福”的感觉、其实有一半是因为能想像著“阮敏”现在过得还不错——虽然他忘记了阮敏,但是这种感觉却是残留了下来。
    而现在……
    腾蛇再次站在了自己的校园门口。
    先前呼啸而过的警车就停在这里——不只是一辆,是七八辆闪著警笛的警车停在这里。
    全副武装的警察们紧张地封锁著学校的各个出口,更加精锐的人员正在缓步朝著校园內推进。
    不断的有惊慌的学生和老师尖叫著衝出来,仔细去听的话,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枪声。
    这些加起来,即使没进到校园之內,腾蛇也大概能勾勒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確实是足以称得上“灾难”的事件。
    只不过並非天灾、而是人祸。
    校园枪击案——有枪手正在自己的母校之中展开无差別的袭击。
    在混乱的场面中,凭藉著对母校地形还算熟悉的优势,腾蛇绕开了封锁的警察、来到了校园之內。
    枪声、惨叫和哭喊越来越清晰,他循著枪声的方向前进著,一路上看到了不少倒在血泊中的昔日同学——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则是快了。
    最后……
    腾蛇来到了枪声最后响起的地方——体育场附近。
    他推开体育场半掩著的门,看到了横七竖八倒著的十来具尸体——枪手也在这里,並且已经开枪自杀了。
    大概是从体育场看到了学校的后门已经被封锁,所以乾脆给了自己一个痛快的吧。
    而这体育场之中,腾蛇看到了两具熟悉的尸体。
    一具是阮敏的——他看著那胸口中枪、仰面朝天,还是一如既往好看的女孩子,终於把那模糊记忆中快要遗忘的面庞重新想起。
    而另一具……则是在阮敏身旁自杀的枪手。
    那是他在流浪汉时期结识的那位总是在地下通道弹唱的嬉皮士。
    对方就倒在阮敏身旁,子弹从他下顎穿过去、打烂了他的下半张脸和一部分脖子。
    腾蛇看著这一切,呼吸愈发沉重。
    在他的身后,清冷的女声响起。
    “原来如此……看来虽然我猜中了大部分,但是还是有一些细节『不对』啊。”
    “这件事之所以能够成为你最不愿意面对的『劫难』与『创伤』……是因为你本来可以改变这一切的。”
    “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改变的——但你没有,腾蛇。”
    “真是……令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