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娘娘一把年纪,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老皇帝见状,非但不心疼,还瞥了一眼。
    “瑾娘身子不適,先回去歇著吧。”
    赵娘娘……
    乖巧应声,退了下去。
    然后,老皇帝扶著张如意起身,走到段不言身侧,段不言刚起身恭送赵娘娘,还没坐下,见他过来,欲要行礼,哪知老皇帝 轻拍她肩头,“坐下,朕有几句话教导你。”
    张如意垂目,敛下眼中和心底的诧异。
    这几日里,他见到圣上太多破例的行径,也不差这一星半点的。
    教导段不言驭夫,张如意眼神无辜,他即便出去同天下所有人告知一声,恐怕也无人相信。
    段不言倒是乖巧,顺手扶著老皇帝落座。
    “陛下请讲,孩儿听著呢。”
    孩儿……
    老皇帝轻哼,“段栩到底是如何教导你的,朕是从没见过如你这般厚顏的姑娘。”
    刚说完,立时又补了一句,“小子也没见过。”
    段不言嘿嘿一笑,把手递给张如意,招呼他搀扶著落座后,才同老皇帝说道,“我生性本就是如此,只是往日父王太过严苛,非得要我学著別的女子那般,温婉乖巧,三从四德。这些年来,可把我憋坏了。”
    “哼,朕看你是憋坏了。”
    段不言生得极好,挨著老皇帝落座,隨意瞥过去,都是她姣好的面容。
    她样貌恬静,声音清亮。
    即便行为粗放些,在老皇帝眼里,也是十分像他少年时的灵动。
    “还是陛下懂我,当初迷上凤三后,真是想著如何清高孤傲引来他的注意,嗐!白瞎!”
    “他对这门亲事,一直不喜。”
    老皇帝是知晓的,当初贺老夫人入宫来,寻皇后娘娘求过情,无济於事。
    段不言点头,端起饭碗,吃了大口之后,才不急不缓说道,“其实设身处地一想,若配个我不喜的男人,恐怕我比凤三还无情。”
    嗯哼!
    “不怪他了?”
    段不言嘻嘻一笑,“如今我还看得上他,自是不责怪,此次您家的太子下了狠手,若不是他替我拦了几下,我这会儿也是冰冷尸首了。”
    “你当初还为他挡了一箭呢!”
    这一箭,让老皇帝知晓段不言与他、老七是一样的,他们的心,与寻常之人不同。
    也因这种少见的偶然,让老皇帝对段不言多了点好奇。
    这种好奇,在相见之后,变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喜爱,老皇帝做了一辈子高高在上的人,这会儿多了个话癆、能吃的大孙女,性情脾气与他年轻时两三分相像。
    只是这些,老皇帝就慈蔼了不少。
    “陛下,那一箭吧,是他先给我挡的,我这个人没啥好的,就是一点,血性!他仁义还在,我又想著死了这么多將士,於情於理,他活著比我有用——”
    段不言又端起汤碗,咕嚕咕嚕一饮而尽。
    张如意的软帕適时递过来,她顺手一接,擦了擦嘴,“何况我想著是能躲开的,结果,对方也是个力气大的,我高估自己疲累的身子,故而被一箭穿心。”
    老皇帝看著眉眼灵动,在他面前完全没有拘束的段不言,淡淡一笑,“你是真不怕死啊。”
    “陛下,您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將军,自是知晓, 那等时候,没有惧怕生死,只觉杀敌不够多。”
    张如意站在旁侧,二人的对话,都听得清楚明白。
    无人提醒过段不言,可她偏偏说出来的都是圣上最爱听的话,为何?
    就因为圣上一直觉得,他能镇住大荣几十载,就因当年的从军经歷。
    镇压惠亲王叛乱,还有后续同西徵几个国家的边陲之爭里,他作为皇子,身先士卒,也是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可惜,陛下生养儿子不少,却无一个是能打仗的。
    当然,也有缘由。
    老皇帝也有顾虑,厉害点的去当將军,回头来骑兵造反,也是恼火。
    其次,都是文縐縐的,真没几个有血性的。
    孙子辈就更不用说了,一箩筐皇孙,即便连上外孙,真说到战场上真刀实枪的干一场,哼!一个没有!
    尤其是皇长孙刘掷,酒囊饭袋。
    老皇帝这几日里,越看段不言越是喜欢,这种迟来的祖孙之情,张如意知晓,赵瑾芙知晓,唯独段不言不知。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对原主心里头的委屈和痛苦,她看得到,体会不到。
    故而,与圣上相处起来,就像在大宝山,跟那老祖父相处一般。
    她虽说到大荣才大半年,却经歷丰富。
    连惠亲王刘皓月的坟墓、大宝山的老祖父,她事无巨细,同老皇帝绘声绘色的讲述。
    莫说老皇帝听得津津有味,就连一等一的高手张如意,也时时被吸引过来。
    一来二去,连承香殿的宫婢太监们,都十分喜欢小郡主。
    她从不为难下人,不像別的皇亲国戚,架子摆得高高的,动輒就刁难下头人。
    其次,她说的事儿太有趣。
    眾人听到她说拧了阿托北头颅的时候,忍不住偷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瑟瑟发抖。
    老皇帝轻哼,“你就这般堂而皇之的拧了他的头?”
    “那是自然。”
    段不言老神在在,“我杀人可不兴废话,何况,他出言调戏,还以无辜百姓的性命,来图谋我这个人,我跟他废话有何用?”
    老皇帝扶额苦笑,“你手劲倒是大。”
    段不言吃饱喝足,这才反应过来,“陛下,您不是要教导孩儿么?怎地不说了?”
    好傢伙!
    一番閒谈,忘了正事。
    老皇帝唇角含笑, 抬头看向张如意,“如意啊,朕是许久不曾被人打岔,你看著小丫头,三言两语,把朕原本要说的话,都给忘了。”
    良久之后,老皇帝才敛下笑意,语重心长的同段不言说道,“你与凤且,如今看来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但你也要记住,天下凡夫俗女,无不是天生慕强,你身份尊贵,不必学著旁人低眉顺眼,一昧迁就。夫妻相处,也非你一味退让换得来安稳。”
    段不言听完,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夫妻嘛,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