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
    他大步跨进屋里。
    洗去了荒岛拉练的一个月泥垢,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旧绿军装,身形板正,眉宇间全是从枪林弹雨里歷练出来的铁血军人做派。
    大宝和小宝一人牵著他的手,跟著挤进屋里。
    陈建军走到林秀莲身边,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掌稳稳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他虽然来得迟的,但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作为军人,他带兵打仗,抓过敌特,太清楚没有硝烟的战爭有多可怕。敌特搞破坏不一定用真枪实弹,这种文化上的渗透才是钝刀子割肉。
    自己媳妇有这份觉悟和胆识,他这个当兵的丈夫只有骄傲的份,怎么会不支持!
    “秀莲,你想干就干!”陈建军目光沉稳,语气坚定,“你男人的肩膀硬得很!铁饭碗砸了就砸了。只要你乾的是正道,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给你撑起一片天。”
    大宝放开陈建军的腿,迈著稳健的小步子走到八仙桌旁,踮起脚尖,伸出小手点著桌上的草稿纸,板著小脸,奶声奶气地大声喊:“妈妈画的,大宝爱看!坏书,撕掉!”
    小宝在旁边跟著拍手蹦躂,咧开长了四颗小白牙的嘴咯咯直乐:“看!看!麻麻看!坏书,不好,黑恶势力!”
    说到“坏书”、“恶黑势力”时,小宝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林秀莲看著眼前霸气撑腰的婆婆、坚定支持的丈夫,还有两个懂事可爱的孩子。
    眼含热泪。
    她用力擦了一把脸,重重点头。
    陈桂兰看著这一大家子齐心协力的模样,心里踏实得很。
    外头的风浪再大,只要家里人的心往一块儿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儿。
    第二天,海岛的晨雾还未散尽,军属院的起床號尚未吹响。
    陈桂兰习惯性地睁开眼,穿衣下炕。
    往常这个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起来,今天灶房那边却传来了细微的柴火劈啪声,还夹杂著锅铲碰触铁锅的动静。
    应该不是孙芳, 昨天让她今天早上不用赶早过来。
    陈桂兰披上褂子推门出去,迎面撞见陈建军穿著件跨栏背心,正端著脸盆在水槽边呼哧呼哧拿冷水擦身子,水珠顺著结实的肌肉往下滚。
    “妈,秀莲在灶房呢,今天非说要由她来做早饭,让我们尝尝她的手艺。”陈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嘴乐了。
    陈桂兰走到灶房门口。
    林秀莲正站在灶台前,身上穿著件碎花衬衫,下摆整整齐齐扎在藏蓝色长裤里。
    铁锅里熬著红薯棒子麵粥,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旁边的笼屉里已经蒸熟了白白胖胖的二合面馒头,案板上还切好了一碟子细细的咸菜丝。
    “怎么起这么早?”陈桂兰走进去,顺手拿过一块抹布擦了擦灶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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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莲转过身,额头上掛著细汗,眼睛亮得出奇。
    “妈,我睡不著。”她拿竹篾子把笼屉里的馒头捡进笸箩,语气轻快,“半宿都在炕上翻烙饼,满脑子都是连环画里的人物该怎么勾线,剧情该怎么写,该准备什么选题。兴奋得躺不住,乾脆起来找点事儿干。”
    陈建军在外头听见动静,探了个脑袋进来搭腔:“可不嘛,大半夜的,我以为她是要上厕所,结果人家爬起来在那削铅笔,硬是削断了三根铅笔头。你是不知道,给我嚇得不行,我还担心是不是昨天我太使劲儿,她想削的是我。”
    林秀莲脸一下子红了。
    “胡说八道什么,洗你的脸去。”林秀莲掐了一把陈建军,“妈,你別听他胡说,你再胡说八道,今晚去客房睡。”
    陈建军举手投降,厚脸皮把脸贴过去撒娇,“媳妇別让我去客房睡,我要是去客房了,就没人给你暖被窝了。”
    林秀莲被逗红了脸,看看陈桂兰,又看看陈建军,跺了跺脚,转身去了厨房。
    等儿媳妇一走,陈桂兰走过去,连续几巴掌拍到陈建军肩膀上、背上,“多大的人了,嘴上没个把门,就知道欺负自个儿媳妇儿。”
    陈建军齜牙咧嘴,躲开老娘的铁钳大掌,“老娘,虽然我爹去的早,可我从记事起看见,你没少欺负我爹,我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都是跟您学的。”
    “你还来劲儿了,是吧!看我不削你!”陈桂兰瞪著他,到处找扫帚,“我笤帚呢?”
    话音刚落,一双白嫩小手捧著自己的小扫帚递到陈桂兰面前,大宝奶声奶气:“奶,给,打!”
    小宝在旁边鼓掌,指著自家嬉皮笑脸地老爸,“打!大坏蛋!欺负小宝,鬍子扎扎!”
    陈建军看著递扫帚的儿子和拍手叫好的闺女,气得直瞪眼。
    好傢伙,这日子没法过了。
    前脚亲娘要削他,后脚亲生的一双儿女连武器都给递上了。
    这哪是贴心小棉袄和小军大衣,纯纯漏风还扎人。
    倒反天罡了还。
    陈建军指著大宝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笑得露出四颗小白牙的小宝,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小东西,平时骑大马飞高高的时候叫得那个亲热。亲爹有难,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还递傢伙什?”
    “大宝,你那扫帚藏哪的?小宝,谁教你喊大坏蛋的?咱家这是养了两个小白眼狼啊。”
    大宝眨巴两下眼睛,把小扫帚往陈桂兰手里又用力塞了塞,小脸绷得紧紧的,吐字清晰:“奶,好。妈,好,爹,坏!”
    小宝蹦躂得更高了,小手拍得啪啪响:“坏爹,打。”
    陈桂兰乐坏了,顺手接过那把玩具似的小竹扫帚,往陈建军小腿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佯装板起脸教训。
    “听见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再招惹秀莲,孩子们第一个不答应。”
    “哎哟喂。”陈建军顺势夸张地往后一跳,捂著小腿直揉,“亲娘谋杀亲儿子啦。没天理了,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找媳妇吃饭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里地位他垫底,连两个穿开襠裤的都敢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惹不起,躲得起。
    陈建军刚进厨房,就看到自家媳妇拿著铝饭盒出来。
    ”媳妇儿,你要去上课吗?我今天休息,我送你!“
    林秀莲冷哼了一声,“不要你送,还有,一会儿记得把你的铺盖搬到客房去。”
    说著,也不理会陈建军的惨叫,拿著铝饭盒就出去了。
    她走到院墙边,推过那辆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车,把铝饭盒塞进车头前的筐里。
    “妈,早饭我带到学校吃。今天轮到我带早读,既然要去提辞职,更得站好这最后一班岗,不能让人挑出咱们的理来。”
    陈桂兰拿过一条乾净的毛巾递过去,让儿媳擦擦手,“你说得对,做人做事得有头有尾。到了学校,挺起胸膛说话。咱们是去干正经事,別让人看扁了。”
    “哎!”林秀莲脆生生地应下,脚下一蹬,自行车迎著海岛的朝阳驶出了家属院。
    陈桂兰看著儿媳透著一股子朝气的背影,转身回了院子。
    海岛子弟学校是一排红砖红瓦的平房,操场是泥地,中间拿白灰画了两条线就算跑道。大喇叭里正放著《东方红》,穿著各色打著补丁衣裳的学生们正背著军挎包往教室里跑。
    林秀莲停好自行车,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校长办公室。
    崔校长一开始本来是不同意的,失去林秀莲这样一位有文化温柔又优秀的老师,绝对是学校的损失。
    可在听完林秀莲的想法后,崔校长虽然遗憾,但更加支持林秀莲的决定。
    学校可以失去一位老师,华国的文化战场却不能失去这样一位战士。
    林秀莲走出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学校操场上,她的眼里充满了熊熊的斗志。
    她要去奔赴属於她的文化战场。
    从明天起,海岛少了一个语文老师,多了一个握紧画笔的文化战士。
    以笔为枪,以画为弹药,守护这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