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在京中,也要照顾好自己,勤练武艺,多读书。”
    定安重重点头,眼圈有些红,但用力忍住了。
    小县主也轻声道:“王大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早日凯旋。我们……在京城等您的好消息。”
    夜色渐深。
    定安和小县主今日也留在了王家。
    那二十名护卫则默默分散开,融入了王家小院周围的阴影中,自发承担起了警戒护卫之责。
    厨房里,烙饼的香气、炒制咸菜的油香,混合著柴火的气息,瀰漫开来。
    赵氏、刘氏、猪妞忙活得热火朝天,仿佛要將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揉进那一张张麵饼,封进那一坛坛咸菜里。
    堂屋里,几人说著最后的离別话,定安默默地给大家续上热水。
    萧承煜抱著他那包“课业”,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看师父,一会儿看看那包册子,愁眉苦脸,唉声嘆气。
    这一夜,王家小院的灯火,亮到很晚。
    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著一块大石,沉甸甸的,有不舍,有担忧……
    ……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明远刚洗漱完,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狗娃跑去开门,一个风尘僕僕、眼带血丝、身上还带著火硝和金属混合气味的汉子,急匆匆闯了进来,正是从京郊火器局连夜赶回的常善德。
    “明远兄!”常善德一看到王明远,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沙哑,“你……你真要去?”
    王明远看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脸上的灰尘,点了点头:“圣命难违。我也……必须去!”
    常善德盯著他看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气,鬆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塞到王明远手里。
    “这是我连夜再火器局清点、能立刻调拨出来的最新一批火器清单,连做好的模具和样品也都调拨出来了。”
    常善德语速很快,带著技术官员特有的精准和急促。
    “新式改进燧发火銃,一百把,配件、弹药充足。弘威炮八座,炮弹二百发。
    加上陛下调拨给你的一千神机营兵丁,他们自带制式火銃约三百把,火炮若干。林林总总加起来,火力配备,应该不弱於当初拨付台岛的那批了。”
    王明远翻看著册子上详细的火器数量,心头也泛起一丝暖意。
    “善德兄,谢了。”他合上册子,郑重道。
    “谢个屁!”常善德骂了一句,看著王明远,语气变得隨意,却带著一股坚定。
    “还有,这次我也跟陛下请了命,隨军一同南下。
    理由很充分——火器是我督造的,这批新傢伙第一次大规模实战应用,有啥问题我得在现场,隨时能调整改进。
    陛下……也准了。”
    王明远一怔:“你……家人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了,去別处公干,督导火器应用,时间可能长点,但没啥危险。”
    常善德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们……信不信的,反正我安排好了,笑盈也大了,也该学著照顾家里了。”
    他顿了顿,看著王明远,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我不能看著子先一个人,在那边拼命。
    子先……他也是我兄弟。当初在翰林院,咱们三个一起熬过的那些日子……我不能忘。”
    “台岛你去了,我留下了。
    这次,江南,你去,子先在,我也得去。”
    常善德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钻研时的痴迷,只剩下一种简单的、固执的坚定,
    “咱们三个,要死……也得死一块儿。当然,最好都活著回来。”
    王明远看著常善德,这个平日里醉心机巧、不善言辞、甚至有些木訥老实的好友,此刻却用最朴实无华的话,表达著最厚重的兄弟情义。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不必如此”,想说“太危险”。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言语,在常善德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三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王家小院门口。
    王明远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这身打扮,与他即將要去做的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今日陛下要在正阳门亲自送行,他作为钦差,必须著正式官服。
    唯一与平日不同的,是腰间多了一柄剑,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那剑便是陛下御赐的“如朕亲临”尚方剑,代表天子权威,可先斩后奏。
    他身后,王金宝和王大牛已经换上了一身从台岛带回来的结实皮甲,手里各拿著一把熟悉的朴刀。
    王大牛还背著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赵氏她们连夜赶製的烙饼、咸菜、鞋垫,还有几件厚实衣裳。
    赵氏、刘氏、猪妞、狗娃、定安,都站在门口。
    赵氏眼睛肿得像桃子,被刘氏和猪妞一左一右搀扶著,强忍著没哭出声,只是死死盯著两个儿子和丈夫,仿佛要將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街坊四邻也有不少被惊动,悄悄打开门缝,或站在自家门口,默默看著这一幕。
    目光中有敬佩,有担忧,也有唏嘘。
    “走了。”
    王明远对家人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隨即转身,当先迈步,王金宝和王大牛紧跟其后。
    父子三人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拉得很长。
    他们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隨后那二十名护卫也默默跟上。
    走出胡同,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石柱沉默地挥动马鞭,马车朝著京营大校场的方向驶去。
    隨著日头升高,街道上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早起营生的小贩,有赶路的行商,也有似乎听到风声、特意赶来观望的百姓。
    很快,他们便被相熟的人认了出来。
    “是王大人!工部都水清吏司的王郎中!”
    “真是他!看那衣裳,是去上值?不对……怎么还佩了剑,那后面跟著的,像是兵士?”
    “你还不知道?王大人被皇上点了钦差,要去江南平乱了!”
    “啊?王大人不是文官么?也能带兵?”
    “你懂啥!王大人当初在台岛,那可是实打实立了军功的!文官咋了,有本事就是本事!”
    “老天爷,江南那地方现在可乱得很……”
    “王大人定要平安归来啊!”
    “保佑王大人旗开得胜!”
    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隨即,低低的议论声、感慨声、真诚的祝福声,如同渐渐匯聚的溪流,从街道两旁响起,並不整齐,却充满了一种质朴而沉重的情感。
    “王大人!一定要小心啊!”
    “早点平安回来!”
    “京城百姓念著您的好呢!”
    “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