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任由常善德抓著胳膊,目光扫过三人,脸上没什么激动表情,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车厢里:
    “子先被围困,生死未卜。杭州府无人主理,危在旦夕。
    大军行进,即便孙將军率精兵轻装急进,日夜兼程,赶到杭州府至少也需十余日。
    可杭州府,还能等十余日吗?陈子先,还能等十余日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赵振武和孙得胜:
    “两位將军,我且问你们,若我们大军赶到之时,陈子先殉国,杭州府已破,乱民彻底占据这江南枢纽,掐断运河,然后凭藉杭州府高墙深池、钱粮充足,站稳脚跟。”
    “届时,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死多少將士,花多少时间,才能再夺回杭州府?”
    赵振武和孙得胜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他们都是知兵的人,自然清楚,一旦让乱民真正占据杭州府这种大城,有了稳定的根据地和粮草,剿灭的难度將成倍增加,付出的代价绝对惨重。
    “所以杭州府绝不能丟。”王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丟了杭州府,江南半壁最后一点秩序將彻底崩坏,朝廷在江南的威望將荡然无存。
    各地观望的豪强、胥吏,甚至那些还在勉强维持的卫所兵,都会瞬间倒向乱民,或者自立山头!
    届时,江南就真的糜烂到无可收拾了!剿?要剿到何年何月?抚?谁还信朝廷的安抚?”
    马车內一片寂静。这番话太重,砸得人心里发沉。
    而这,其实是王明远早就做好的决定。
    从朝堂上得知陈香被围、杭州府无人主理,江南即將危在旦夕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疯长。
    陛下准奏的命令一下,他恨不得立刻就衝出京城。
    但他知道不行。
    师父崔显正和杨首辅,以及朝中和他相熟之人绝对不会同意。
    甚至那位信任他、却也必须为朝廷体统和钦差安危考虑的新帝,也绝不会同意他如此以身犯险。
    所以,他只能等。
    等大军开拔,等离开京城。
    十里,不远不近,但却已彻底离开京城,在这里提出,已经是他所能等待的极限了。
    隨即,王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盯著两位將军继续说道:
    “眼下杭州无人主理,官民必然六神无主,我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用这『钦差大臣』的身份去镇住场面,整合城內一切尚可用的力量。”
    “更要让其他州府那些贼寇,尤其是围困陈子先的那一部知道,朝廷的重臣已亲临杭州坐镇。
    或吸引压力,或让他他们投鼠忌器,总之,能为陈子先多爭取一些时间,为你们也多爭取一些时间!”
    他看著赵振武和孙得胜眼中仍在挣扎的忧虑,语气放缓,但更加凝重:
    “赵將军,孙將军,我知你们顾虑我的安危,怕担责任。
    但陛下授我尚方剑,予我专断之权,不是让我墨守成规、坐等其成的!正是为了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柄,眼神坚定的望向两位將军。
    赵振武和孙得胜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文官,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和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陛下会如此信重此人,为何他能在台岛创下那样的奇蹟。
    这不是一个只知道夸夸其谈、贪功冒进的文官。
    而是一个真正心怀天下、敢於任事之人。
    “可是大人,您就算要去,带多少人?如何走?万一遇上大股乱民……”孙得胜的口气已经软了下来,但担忧更甚。
    “人不能多,多了显眼,行动也慢。”王明远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我只带我那二十名护卫,以及我父兄。他们都是信得过、有本事的人。我父兄当年在台岛,也是隨我一路血战过来的,並非寻常百姓。”
    “路线不走主官道,太显眼,也可能遇上溃兵。”他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线。
    “我们走西面小路,绕开宜兴、湖州这些交战区域,从这边山区边缘穿插过去,虽然难走些,但胜在隱蔽,遇到大队乱民的可能性小。
    我们也会乔装成北上逃难、又不得不折返取紧要物件的行商,儘量不惹人注意。”
    赵振武盯著舆图上的路线,又看了看王明远,知道他去意已决,再难阻拦。
    这位王大人把一切都考虑到了,显然不是一时衝动。
    他重重嘆了口气,抱拳道:“王大人……既然您心意已决,末將……唯有遵命。但请您务必,务必小心!”
    “您身上繫著的,不仅是您自己的性命,更是整个江南战局的希望!末將会儘快协助孙將军所部急行,爭取早日与您在杭州府城下会合!”
    孙得胜也肃然拱手:“末將必日夜兼程!请大人一定保重,坚持到末將到来!”
    王明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也拱手还礼:“有劳两位將军。后方和大军,就拜託了。”
    “明远兄!”常善德这时再也忍不住,急切道,“我跟你一起去!”
    王明远却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看著他的眼睛,摇了摇头:“善德兄,你不能去。你有更紧要的事。”
    他语气沉静,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力量:“大军携带的这批新式火器,是我们此战的关键,尤其是那些弘威炮和改良火銃。”
    “它们的调配、使用、维护,乃至在应天府和后续进攻中的排布,非你不可。
    赵將军这边需要你,应天府的火炮城防需要你,將来孙將军攻打杭州府周边匪寨,也需要你统领火炮排布支援。”
    “善德兄,”王明远的声音更加郑重且诚恳,打断了常善德即將要说出口的话。
    “我们的后背,就交给你和赵將军了。只有应天府方向稳如泰山,我们前方才能心无旁騖。
    届时,杭州府这边是尖刀,应天那边便是盾牌,少了哪边都不行。你精通火器,留下,比跟著我去冒险,作用更大。”
    常善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著王明远那深邃而坚定的目光,听著他条理清晰的分析,一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王明远说的是对的。
    他擅长的不是阵前搏杀,而是摆弄这些火器,留在军中,確实能发挥更大作用。
    可他心里那股担忧和义气,却憋得难受。
    最终,他只能死死握紧了拳头,重重地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