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李建成手忙脚乱地解开胸前的安全卡扣。
    安全带刚一鬆开,他庞大的身躯直接从减震座椅上弹了起来。
    哎哟臥槽!
    老李像一只翻了壳的老王八,在狭窄的指令舱里笨拙地扑腾著四肢。
    失重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特么是什么鬼感觉?老子感觉五臟六腑都飘到脑门上了!
    他胡乱抓挠,一把揪住了舱壁上的固定把手。
    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青云就显得优雅多了。
    他单手抓住座椅边缘,借力轻轻一推。
    整个人像是一条游鱼,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他从储物格里抽出一袋太空饮用水,咬开吸管,抿了一口。
    爹,往外看。
    李青云指了指老李手边的石英玻璃舷窗。
    李建成咽了口唾沫,顺著儿子指的方向转过头。
    把脸贴在厚重的特製玻璃上。
    向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
    老头子嘴里还没骂完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眼睛瞪得像铜铃。
    呼吸彻底停滯。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散发著迷人蓝色光晕的巨大球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宇宙中。
    白色的云层像轻纱一样,温柔地覆盖在蔚蓝色的海洋和土黄色的陆地上。
    没有国界线。
    没有喧囂。
    深邃,静謐,直击灵魂。
    在这片足以让人忘记呼吸的浩瀚面前,人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李呆呆地看著。
    脸贴在玻璃上,挤出了滑稽的褶子,他却浑然不觉。
    过了足足两分钟。
    干嫩娘……
    李建成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最朴实的脏话。
    这地球,长得真特么圆。
    李青云咬著水袋,轻笑一声。
    不仅圆,还很值钱。
    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倒映著那颗蓝色的星球。
    你看下面那片大陆。
    李青云伸手指向舷窗外,地球上的一块陆地轮廓。
    那是亚洲。
    爹,能找到临海市在哪吗?
    李建成顺著儿子的手指看去。
    亚洲的版图在视线中缓缓转动。
    找个屁。
    整个华夏大地在这个高度看下去,都只是一个模糊的色块。
    临海市连个针尖大的点都算不上。
    老李看著那片熟悉的土地,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茫。
    三十年前。
    他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街头混混。
    为了抢南街的一个破菜市场地盘,他被七八个人拿著西瓜刀追了两条街。
    背上挨了三刀,血流了一地,差点死在下水道旁边。
    那时候,他觉得南街就是全世界。
    南街的扛把子,就是天王老子。
    后来。
    他当了临海首富,当了全国人大代表。
    他以为自己把这个世界看透了,踩在脚下了。
    但现在。
    在这浩瀚无垠的宇宙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前半生抢来的那些地盘、赚来的那些钞票。
    全他娘的是个笑话。
    儿砸。
    李建成依然把脸贴在玻璃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子以前一直觉得,林啸天是个人物,赵瑞龙是个麻烦,京城那个老不死的深渊是个天大的劫。
    老李停顿了一下,眼角有些发酸。
    为了抢一口饭吃,为了多弄几个钱,咱们成天算计来算计去,杀得人头滚滚。
    现在从这上面往下看。
    李建成自嘲地笑了一声。
    別说林啸天了,就连老子那引以为傲的万亿青云帝国。
    在这个大圆球上,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李青云漂浮在旁边。
    他看著老爹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没有出声打断。
    咱爷俩这大半辈子,活得像两条在烂泥里抢食的疯狗。
    李建成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儿子。
    眼眶红了。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著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在失重环境下。
    这滴眼泪脱离了眼眶,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缓缓飘在半空中。
    李建成没有擦眼泪。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李青云的肩膀。
    漂浮的水珠被他手上的动作带起的气流吹偏,撞在李青云的金丝眼镜上。
    碎成了一片水雾。
    但是。
    老李吸了吸鼻子,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子养了个好儿子。
    你把爹从那摊烂泥里拽了出来,给爹洗得乾乾净净。
    你让爹坐在太师椅上,看著全世界的大老板给老子磕头。
    李建成声音哽咽,抓著李青云肩膀的手越来越用力。
    现在,你还把爹送上了天。
    让老子这双摸过砍刀的手,摸到了星星。
    老李直视著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
    儿砸。
    爹这辈子,值了。
    李青云看著父亲通红的双眼。
    伸手,摘下沾著水雾的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
    爹。
    李青云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可撼动的坚决。
    我们不是灰尘。
    如果是灰尘,也是能让这颗星球打个喷嚏的灰尘。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只要您觉得值,花一万亿美金放个大炮仗,就不亏。
    李建成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李青云的背上。
    败家玩意儿!一万亿老子能吃多少顿红烧肉了!
    老李转过头,继续趴在舷窗上贪婪地看著地球。
    別催我,老子得多看两眼,回去好跟那帮老头吹牛逼!
    三个小时后。
    飞船在环绕地球飞行了三圈之后,启动返回程序。
    制动引擎点火。
    指令舱脱离轨道,一头扎进地球的大气层。
    舱外燃起熊熊的等离子火焰,温度高达两千度。
    舱內的两人被死死压在座椅上。
    砰!
    三朵巨大的红白相间降落伞在太平洋上空绽放。
    指令舱在减速后,砸进蔚蓝色的海水中。
    溅起十几米高的浪花。
    打捞船早已在海面等候多时。
    起重机將指令舱稳稳吊上甲板。
    舱门被外面的工作人员用力拉开。
    新鲜的、带著咸腥味的海风灌进舱內。
    李青云解开安全带,扶著李建成钻出舱门。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
    全球上百家媒体的闪光灯,像密集的闪电一样亮起。
    甲板上几百名青云航天的工作人员,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李董!
    李老先生!
    欢呼声直衝云霄。
    人类首个完全由民间资本主导、完成重型火箭载人航天的神话。
    在这一刻彻底铸就。
    李建成落地后,双腿有点发软,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衝著镜头挥舞著粗壮的胳膊,笑得后槽牙全露了出来。
    李青云站在父亲身旁,保持著斯文儒雅的微笑。
    他抬起手,准备向镜头致意。
    就在这时。
    嗡——
    李青云贴身的太空衣內兜里。
    那部连上天都没有离过身的特製红色卫星电话,发出了急促的震动。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这震动微不可察。
    但李青云的直觉,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手却迅速伸进內兜,按下了盲接键。
    加密耳机里,传来老k微微发颤的声音。
    老板。
    老k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不祥的死寂。
    刚落地的专线情报。
    李青云推了推眼镜,用只有老k能听懂的代码回了一句。
    讲。
    齐老……走了。
    老k的声音在耳机里迴荡。
    十分钟前,在京城协和医院,没抢救过来。
    李青云原本掛在嘴角的微笑。
    瞬间凝固。
    闪光灯还在疯狂闪烁,周围的人群还在热烈欢呼。
    但李青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抽乾了。
    齐国安。
    那个把他引入京城高层、替他挡住无数明枪暗箭的老人。
    走了。
    备机。
    李青云转过身,背对著满场欢腾的媒体。
    眼神瞬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封锁消息。
    马上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