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后的第三日。
    郢都內城边缘,一座荒废多年的皇家园林前今日迎来了久违的喧囂。
    两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卫精锐,一左一右地將一块由大楚皇帝亲笔御书的赤金牌匾,高高悬掛在了斑驳的朱漆大门之上。
    天工院!
    这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初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也宣告著大楚乃至整个十二国歷史上,第一个完全独立於传统六部之外而专司百工机栝的国家级重镇,正式破土而生。
    “师兄,这地方虽然偏僻了点,但胜在地方够大,而且后院还连著一条潯阳江的支流,正好可以用来做水力驱动的试验场!”
    徐子谦站在大门前,手里扒拉著金算盘。
    他看著那一车车正被运进院子里的木材和从废品场拉回来的破铜烂铁,胖脸上满是兴奋。
    “地方是好地方,就是这百废待兴的,全靠咱们这几十號人,能成吗?”裴元看著身后那群穿著粗布麻衣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虽然前几日这群流民在顾青云的《天工开物》洗礼下,犹如醍醐灌顶般掌握了顶尖的机栝技艺,但兵工厂的运转,可不是几个人单打独斗就能完成的。
    “裴兄放心,天工院的规矩,与传统的铁匠铺不同。”
    顾青云一袭青衫,负手走入院中。
    他目光扫过那几十名已经洗漱乾净的流民大匠,朗声道:
    “诸位,在过去的工部铁匠铺里,打造一把上好的连弩,需要一位老师傅从熔铁、锻打、淬火到组装,亲力亲为,耗时月余,对吧?”
    为首的一名老流民,如今已被顾青云任命为天工院的工头,名叫老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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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了出来,连忙点头应道:“回院正大人的话,確实如此。且不说耗时极长,若是那老师傅今日多喝了两口酒,或者手抖了一下,打出来的机匣尺寸便会对不上,整把弩也就废了。”
    “但在我天工院,这种情况绝不允许发生!”
    顾青云走到院子中央,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就画好的精密图纸,將其铺在宽大的石案上。
    “从今日起,天工院实行流水线分工作业!”
    “老孙头,你带十个人,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將大黑拉出来的玄铁精进行二次熔炼和浇筑!”
    顾青云指著图纸,语速极快且条理清晰:
    “王铁柱,你带十个人,专门负责用砂轮打磨浇筑出来的齿轮,记住,每一个齿轮的卡槽,误差绝不能超过这根头髮丝的厚度!要形成標准化的零件!”
    “剩下的三十人,再分为木工组和组装组。木工只削弩身,组装只拼零件!”
    “我要让天工院造出来的连弩,哪怕是在战场上损坏了,士兵们隨便从地上的报废连弩里拆下一个齿轮或者一根弩弦,闭著眼睛都能装到自己的连弩上继续杀敌!”
    顾青云这番关於流水线和標准化零件的现代工业理论,犹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狠狠劈在了这群刚刚开启了民智的工匠心头上。
    “零件通用?互不干涉,只做一道工序?”
    老孙头捧著图纸,那双粗糙的老手激动得剧烈颤抖,“神技……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的神技啊!若真能如此,莫说是一万把连弩,只要材料管够,给小人们三个月,十万把也能给您造出来!”
    “那就开炉!动工!”
    顾青云大手一挥。
    “吼嚕!”角落里,被当成吉祥物的大黑十分配合地打了个饱嗝,將昨晚偷吃的一大堆生锈废铁,化作十几块散发著幽冷寒光的极品玄铁精,吐在了院子里。
    很快,天工院深处的高炉被点燃。
    “叮!当!叮!当!”
    整齐划一的打铁声、木材的锯切声,以及齿轮咬合的清脆声,在这座曾经死寂的皇家园林中匯聚成了一曲震撼人心的交响乐。
    前院的流水线热火朝天,徐子谦也没閒著。
    他正蹲在后院的库房台阶上,手里拿著根炭笔,满头大汗地核对著第一批木材和生铁的消耗帐目。
    大黑正趴在阴凉处,时不时打个带著火星子的饱嗝。
    “徐爷!徐管事!”
    一名守卫后门的羽林卫小跑著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后门外头又来人了。还是前几天那个胖子,赶都赶不走。”
    徐子谦眉头一皱,从帐本里抬起头:“谁啊?不知道天工院现在是朝廷重地吗?太师府的探子?”
    “看著不像探子,倒像个奸商。”羽林卫挠了挠头,“那胖子穿得像个暴发户,手里还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盒,非说自己是江州来的故交,已经在这后门外的泥巷子里转悠蹲守好几天了,说今天要是见不到您或者院正大人,他寧可吊死在咱们后门的那棵歪脖子树上。”
    “江州来的故交?胖子?”
    徐子谦一愣,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张圆滑諂媚的脸,他赶紧把帐本往怀里一塞,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带我去看看。”
    天工院那扇厚重的后门被人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徐子谦刚探出个脑袋,就闻到了一股正宗的江州酱板鸭的香味。
    只见门外的石墩子上,正坐著一个体型比徐子谦还要圆润两圈的中年胖子。
    这胖子穿著一身显眼的蜀锦长袍,十根粗短的手指头上戴了六个金赤赤的玉扳指,正拿著块丝帕擦著额头的油汗。
    一看到徐子谦露头,那胖子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亲爹一样,猛地从石墩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
    “哎哟喂!我的徐大爷!徐举人!小人可算是见著您的金面了!”
    这人,正是当初靠著出版《聊斋志异》赚得盆满钵满的墨林轩大掌柜,江州城最大的书商金万两!
    “金老板?!”
    徐子谦瞪大了小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走出门槛,“你不在江州好好卖你的书,怎么跑到郢都来了?这京城可是天下脚下,水深得很啊!”
    “徐爷,您这话说的!”
    金万两赶紧凑上前,諂媚地將手里提著的食盒递给旁边的护卫,“这京城水再深,能有咱们顾国士的道行深吗?小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堂大势,但小人懂一个理儿,顾师去哪,这天下的文运就在哪!这財神爷就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