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出主意:“胡老爹,你平日里最凶,他最怕你。你上去打他一个嘴巴,说他没中,兴许这痰迷心窍的病就嚇醒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
    胡屠户嚇得连连摆手,满脸的敬畏与恐惧,“他如今可是天上的文曲星!那是打不得的!我要是打了他,阎王爷要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的!”
    看到这里,站在虚空中的顾青云,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紫金光芒。
    这就是太师党口中的圣道纲常!
    这就是那些理学名宿们极力维护的文人风骨!
    前倨后恭,虚偽至极!
    穷困时踩在脚底不如猪狗,一朝得势便奉为神明!
    这不仅是范进的悲哀,更是整个大楚读书人的病根!
    “闹剧,该结束了。”
    顾青云没有让剧情按照原著那样,由胡屠户那滑稽的一巴掌来打醒范进。
    他凌空踏步,一袭青衫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直接走向了那个还在泥水里打滚狂笑的疯癲书生。
    “范进!”
    顾青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紫金色的圣胆轰然运转。
    他將浩然正气凝聚於喉舌,以天下师的身份,对这个被八股文摧毁了灵魂的可怜人,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幻境的舌绽春雷!
    “醒来!!!”
    轰隆隆——!
    舌绽春雷!
    肉眼可见的紫金色音波,犹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在整个集市上空轰然炸开!
    那些正拿著鸡蛋、白酒,满脸諂媚地围著范进打转的势利乡邻,那个嚇得双腿发软、连连磕头的胡屠户,还有那报录的差役……
    在触碰到这股紫金音波的那一刻,就像是被狂风吹散的沙画,开始剧烈地模糊。
    而处於音波最中心的范进,浑身猛地一僵。
    他那在泥水里疯狂打滚的身躯定格。
    那股淤积在他心头的疯癲,在这浩然春雷的震盪下,犹如冰雪遇骄阳,顷刻间消融得乾乾净净!
    范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渐渐恢復了清明。
    他呆呆地坐在臭气熏天的泥坑里,手里还死死捏著那张被泥水浸透的捷报。
    “我……我这是怎么了……”
    范进茫然地看著四周扭曲消散的乡邻,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碎成布条的破长衫,以及满身的污泥。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他冷得打了个寒颤。
    “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顾青云走到泥坑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可怜人。
    范进低下头,看著那张捷报。
    “捷报……广东乡试第七名……我中了,我中了举人老爷了……”
    范进喃喃自语,虽然清醒了,但眼中依旧带著对那功名利禄的本能眷恋。
    “为了这张纸,你考了三十多年。”
    顾青云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字字诛心:
    “三十多年,你不事生產,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老母饿得双眼昏花,你妻子在寒冬腊月里连件蔽体的棉衣都没有。你被一个杀猪的屠户指著鼻子骂作现世宝、骂作猪狗,你连一句嘴都不敢还!”
    顾青云指著范进手里的捷报,眼神凌厉:
    “你以为你中了举,就翻身做主了?你看看周围这些因为你中举而对你前倨后恭的人!他们敬的是你范进的才学吗?他们敬的是你范进的人品吗?!”
    “不!他们敬的,只是这张纸赋予你的特权!是你將来可以和他们一样,骑在其他穷苦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资格!”
    范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满脑子的之乎者也、破题承题。”
    顾青云蹲下身,直视著范进的眼睛,“我问你,何为修身?何为齐家?何为治国平天下?!何为圣道?!”
    “这张纸,救得了你家断粮的锅吗?挡得住北境妖蛮的刀吗?!”
    范进张了张嘴,想要用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八股文来反驳。
    但他突然发现,面对眼前这个青衫书生那双仿佛能洞穿千古的眼眸,他那引以为傲的八股文,竟然苍白无力得像是一堆狗屎!
    他想起了饿得在床上呻吟的老母亲,想起了为了几文钱盘缠而在风雪中受尽屈辱的自己。
    “我……我这一生……到底读了个什么……”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范进满是泥污的脸上滚落下来。
    五十年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顾青云无情地撕碎,露出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残酷真相!
    “呜呜呜……”
    范进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没有了中举的癲狂,只有对自己这荒唐一生的无尽懊悔与痛恨。
    “呲啦!”
    在顾青云注视下,范进猛地双手用力,將那张他视若性命的乡试捷报,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他將那些碎纸片如同拋洒纸钱一般,扔进了面前那骯脏的泥水坑里!
    “去他娘的功名!去他娘的八股文!我不考了!我范进,不考了!”
    范进跪在泥坑里,仰天长啸,仿佛要把这大半辈子的憋屈与酸楚全部吐出来。
    “轰——!!!”
    就在范进亲手撕毁捷报的剎那。
    整个幻境仿佛失去了最核心的执念支撑,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布满了无数道裂痕!
    那些虚偽的乡绅、市侩的屠户、冷漠的街道,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的灰色碎片,捲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
    顾青云看著在泥坑里痛哭的范进,微微頷首。
    “虽然大半生虚掷,但能在最后砸碎这精神的枷锁,你,也算是个真正醒过来的人了。”
    嗡——!
    光影流转,神魂归位。
    大楚郢都,天工院书房。
    顾青云缓缓睁开双眼。
    “师兄!你醒了!”
    一直守在书案旁的徐子谦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你刚才闭上眼睛,整个人就像是老僧入定一样。那张杏坛纸上的灰光越来越盛,我都怕你出什么意外!”
    顾青云將目光投向了书案。
    此时,那张写著《儒林外史》的杏坛纸,迸发出一种极度內敛的紫金光芒。
    原本漆黑的墨跡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同流动的暗金,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隱隱透著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