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京州市政府大楼內,吴雄飞正在给江临舟交代工作时,京州能源董事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皮丹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份文件,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著京州能源初秋的树,树叶依旧繁茂,但却到了尽头。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覆转著那套別墅的事。
    敲门声响起,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董事长,省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局的陆主任来了。”
    皮丹心里一跳,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快请。”
    门推开,陆亦可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干部。
    “皮丹同志,打扰了。”
    皮丹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陆主任,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陆亦可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身后那位年轻女干部坐在她旁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摞材料。
    皮丹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陆主任,今天来是……”
    陆亦可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而正式。
    “皮丹同志,我们受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授权,向你了解部分情况。”
    皮丹点了点头。
    “陆主任,请讲,京州能源一定全力配合。”
    陆亦可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京州能源的事情。是关於林满江同志的个人问题。”
    皮丹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陆主任,请讲,我一定全力配合。”
    陆亦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放在茶几上。
    “据林满江同志生前交代,他在六年前京州能源收购案中,收了傅长明一套湖苑花园的別墅。
    但未將其直接落户其名下,而是通过你的名下,转赠到了你母亲程端阳同志名下。”
    稍微停顿了一下,陆亦可目光直视皮丹。
    “现在,我们需要对这件事进行核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皮丹感觉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了,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昨晚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反覆盘算的那些可能性。
    林满江果然在个人说明中提了这套別墅。
    而且,他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收了傅长明一套別墅,通过皮丹名下转赠到程端阳名下”。
    这个说法,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
    林满江没有说是“送给皮丹”,而是说“通过皮丹名下转赠”。这意味著,皮丹只是一个“通道”,不是“收受人”。
    皮丹心里一松,但隨即又绷紧了。他不能表现得太轻鬆,也不能表现得太紧张。他需要时间,需要和齐本安、石红杏商量一下。
    “这件事……”皮丹沉吟了一下,抬起头,迎上陆亦可的目光。
    “陆主任,这件事我需要回忆一下。六年前的事了,有些细节记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儘量平稳。
    “陆主任可否给我一天时间,我会形成相应的书面材料,交到保障局?”
    陆亦可没有立刻回答,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明天下午,请皮董,把书面材料送到省保障局。
    注意,要实事求是,不要隱瞒,也不要夸大。”
    皮丹连忙点头。
    “一定,一定。陆主任放心,我一定如实反映情况。”
    陆亦可站起身,那位年轻女干部也站起来,收起材料。
    “那我们就先走了。皮丹同志,你忙。”
    皮丹连忙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陆主任,慢走。”
    陆亦可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皮丹同志,林满江同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坦诚。
    他希望把该还的债还清,把该了的事了一了。这是他对组织的交代,也是对他自己的交代。
    希望你能理解他的用意。”
    皮丹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我明白。陆主任,请放心。”
    陆亦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皮丹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慢慢关上门,坐回办公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
    林满江果然提了。而且,他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和他昨晚预想的最好情况,一模一样。
    皮丹放下水杯,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转著。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写这份书面材料?
    如实写?当然要如实写。
    陆亦可说得清楚,“实事求是,不要隱瞒,也不要夸大”。但“如实”到什么程度,怎么写,还是有讲究的。
    他想了想,决定先给齐本安打个电话。拿起手机,拨通了齐本安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皮丹?”
    “师兄,你在办公室吗?我过去找你,有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什么事?”
    皮丹压低声音。
    “关於师兄的事。省保障局的人刚才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齐本安的声音传来。
    “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
    皮丹掛断电话,站起身,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京州中福董事长办公室,上午十一点。
    皮丹敲门进去时,齐本安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茶,却没有喝。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坐。什么事?”
    皮丹在沙发上坐下,把陆亦可来访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完,他看著齐本安。
    “师兄,现在怎么办?”
    齐本安沉默了片刻,走回办公桌前,放下茶杯,坐下。
    “省保障局那边,要你明天交书面材料?”
    “是。陆主任说,明天下午送到保障局。”
    齐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材料要写。但要写得清楚,写得准確。
    林满江在说明中,已经把这件事的性质定了——是他收了別墅,通过你转赠到师傅名下。你就是个中间人,不是收受人。”
    顿了顿,齐本安看著皮丹。“这一点,要写清楚。”
    皮丹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具体怎么表述……”
    齐本安想了想。
    “实事求是。別墅是傅长明送的,林满江同志收的,通过你转到师傅名下。
    你不知道別墅的来源,也不知道背后的交易。你只是按照林满江同志的要求,办了过户手续。”
    皮丹心里一松,这和他想的差不多。
    “那,我娘师傅那边……”
    齐本安摇了摇头。
    “暂时不要告诉师傅。她刚为林满江的事伤心,再让她知道这些,她受不了。等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皮丹点了点头。
    “好。那红杏姐那边……”
    “我会和她说。”齐本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件事,林满江已经扛了。他要还的政治债,已经还了。
    我们承他的情,就要把京州中福带向更好的方向,还他没能还给人民的债。”
    看了会儿窗外,齐本安转过身,看著皮丹。
    “材料你回去写,实事求是,不要隱瞒,也不要添油加醋。写完之后,发给我看看。”
    皮丹站起身。“好。师兄,我回去就写。”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师兄,你说……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京州中福?”
    齐本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林满江已经把该扛的扛了。保障局要查的,是他的个人问题,不是京州中福的事。你把材料写好,把该说的说清楚,就不会有问题。”
    皮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比来时稳了一些。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齐本安的办公室。门关著,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