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调带著九万多人仓皇败走。不是走,是爬。人饿著肚子,没粮没水。走几步,有人倒下,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看一眼,继续走。没人扶,不是不想扶是自己都没力气走哪里还有心思管別人。倒下的就倒下了。
    走了两天,终於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土墙,平顶,街上有人走动。看见那些溃兵,愣住,接著就是跑。
    在这些礼乐崩坏的蛮夷之地,看见溃兵意味著什么他们再明白不过了,赶紧跑进屋里,关门,顶上门槓。
    波调骑在马上,看著那个镇子。他不想抢。这是贵霜自己的地方,是自己人的房子,自己人的粮食。但没办法。不抢,他的兵就饿死了。兵饿死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抢。”他说。声音不大,很平。
    兵们衝进去。砸门,翻墙,钻窗户。人从屋里被拖出来,跪在地上,哭,喊,求饶。兵不管。粮食搬出来,一袋一袋,扛走。
    牛羊牵出来,一头一头,赶走。水罐抱出来,一罐一罐,拎走。有人反抗,一刀砍倒。有人挡路,一脚踢开。
    有人跪在地上抱著兵腿,兵挣开,走了。镇子被洗劫一空。波调坐在马上,看著那些被抢的百姓。他们蹲在地上,哭。他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拨转马头,走了。
    下一个镇子,下一个城。一路走,一路抢。他手下的兵到是吃饱了。可百姓们哭了,骂了,求了。没用。他们只管抢。
    抢完了,走了。波调看著那些被抢的地方,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是不难过,是顾不上难过。
    他只想带著这些兵回到回到王城。回到王座上。至於路上死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地方,他管不了。
    走了几天,终於布路沙布逻在望了。城还是那座城,石头垒的,方方正正。城墙很高,很厚。
    城门开著,但进出的人少了。以前城门口人来人往,骆驼叫,马嘶,人嚷,乱鬨鬨的。现在冷冷清清,偶尔有人进出,低著头,匆匆忙忙。
    波调骑马走到城门口,勒住马。守城的兵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跪下。“参见大王!”波调没看他们,骑马进城。
    街上空荡荡的。铺子关著门,窗户关著,门板上了閂。地上有菜叶子,有碎瓦片,有风吹过来的灰。
    几个行人看见他,躲到路边,低著头,不敢看。波调骑著马,从他们身边过去。没人喊,没人叫,没人跪。就那么站著,低著头,等他过去。
    到了王宫门口,侍卫在。看见他,跪下。波调下马,走上台阶。腿是软的,站不稳,扶著墙走。进了大殿,殿里有人。
    几个大臣站在那里,正在说话。看见他进来,声音停了。没人跪下,没人行礼,没人喊“大王回来了”。
    就那么站著,看著他。波调也看著他们。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尊敬,没有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討好。
    有的只是冷漠,只是打量,只是在看一个还有没有用的人。
    波调没说话。他走回王座,他坐下去,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扶手上,攥著。他看著那些大臣。
    “怎么?不认识了?”声音不大,很平。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有一个站出来。“大王,您回来了。”
    波调看著他。“回来了。怎么,不想让我回来?”那大臣低下头。“不敢。”波调没再理他。他转过头,看著殿外。殿外空荡荡的,没有人。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坐在王座上,看著那些大臣来来去去。有人来了,站在殿下,说几句话,走了。
    有人来了,站一会儿,没说话,走了。有人没来。那些以前天天来的人,现在不来了。那些以前见了他就跪的人,现在不跪了。
    那些以前说话小心翼翼的人,现在说话隨便了。波调看著那些变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附属国的人也来了。不是来朝贡的,是来告別的。大宛的使者来了,跪在殿下,说国中有事,要回去。
    调说,去吧。使者走了。康居的使者来了,说部落里出了乱子,要回去。波调说,去吧。使者走了。
    花剌子模的使者更直接,连来都没来,只派人送了一封信,说以后不来了。波调把信看了,放在一边。
    罽宾的使者来了,跪在殿下,说大王保重,臣告退。波调看著那人,那人低著头,不敢抬。
    波调说,去吧。使者走了。印度那些小邦,连使者都没派,直接撤了。王城里那些附庸国的宅子,空了。门锁著,窗户关著,院子里落满了灰。
    波调坐在王座上,看著那些空了的房子。他想起以前那些人来朝贡的时候,院子里停满了骆驼,堆满了箱子。
    丝绸,宝石,香料,象牙,一箱一箱,往宫里搬。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那些大臣还在,但已经不是以前那些大臣了。以前他们站在殿下,低著头,不敢看他。现在他们站著,腰挺得很直,眼睛看著他,不怕了。
    一个大臣站出来。“大王,南边的兵败了,北边的汉人还在悬度。咱们怎么办?”波调看著他。“你说怎么办?”
    那大臣侃侃而谈。“和谈。跟汉人讲和。割地,赔款,送质子。汉人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能保住贵霜。”
    波调没说话。又一个大臣站出来。“大王,不能和谈。汉人要的是贵霜的全部。和谈是慢性自杀。应该继续打。从各地徵兵,跟汉人拼了。”
    波调还是没说话。第三个大臣站出来。“大王,打也打不过,和也和不了。那怎么办?”几个人吵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波调坐在上面,听著他们吵。他忽然觉得,这些人不是在为他出主意,是在为自己找出路。
    他们不怕贵霜亡了,怕自己没了。波调站起来。吵架声停了。他走下台阶,从那些大臣身边走过去。
    没人拦他,没人跟著他。他走出大殿,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灰。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天。天很蓝,云很白。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大殿。那些大臣还站在那里,等著他。波调走回王座,坐下。
    “传令。从各地徵兵。能打的,都征来。把国库里的钱都拿出来,买兵器,买甲冑。跟汉人打到底。”他顿了顿。“不打,什么都没了。打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臣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波调看著他们。“去。”大臣们跪下去,起来,退下。只留波调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看著殿顶那根雕花的横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