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
    官道早已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远处城门只剩几盏昏黄灯火,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天地之间一片昏沉,除了雨声,便只剩下马蹄与车轮压过泥水的沉闷声响。
    一辆破旧马车,正冒著大雨,慢吞吞地朝著都城驶去。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披著蓑衣,嘴里不断低声骂著这鬼天气。
    他本只是替城中商铺送些杂货回城,不想路过山道拐角时,竟在官道边看见地上躺著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都还剩著一口气。
    那女子一身素衣被雨水彻底打透,蜷在泥水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那男子则更惨一些,一身青衫染血,脸白得像纸,胸口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看著像是隨时都要断气。
    汉子本不想管,这种年头,路边死人並不少见,尤其是这种雨夜,捡回去的是人是祸,谁也说不准。
    可他站在雨里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嘆了口气,低低骂了一句“算老子倒霉”,把二人一併拖上了马车,“能不能活,就看你们自己的命了。”
    马车便又继续往前。
    车厢里,陆离最先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时,耳边儘是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那一瞬间,他眼底儘是茫然,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可下一刻,胸口便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
    “咳——”
    陆离猛地低头,一口黑血直接咳在车板之上。
    这动静顿时惊动了外头赶车的汉子。
    “醒了?”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见陆离竟真撑著坐了起来,顿时嘖了一声,“小兄弟命倒是真够硬的,我还以为你活不过今夜。”
    “……”陆离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著掌心那一抹黑血,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儿来,也不记得为何会在这辆马车上。
    那种彻底空掉的感觉,让他眼神都微微恍惚了一瞬。
    这时,外头那汉子又开了口:
    “你们两个,怎么会一齐昏迷在路边?是遭了劫匪么?如今这城外,可不太平。”
    陆离这才注意到,车厢另一侧还蜷缩著一个昏睡的女子。
    她呼吸很轻,脸色苍白,安静地靠在角落里。
    陆离苦苦思索,不但想不起自己是谁,对这女子,也同样没有半点印象。
    他眉头皱得更深,沉默片刻,终於开口问道:“敢问大哥,这里是何处?”
    “这里?”
    那汉子一边赶车,一边答道,“马上就进城了,前头便是我们渊国国都,渊城!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我的名字……”陆离眉头皱得更紧,最终还是轻轻嘆了口气,“我不知道。”
    那汉子闻言一愣,隨即露出几分同情之色。他本就是个心善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这种雨夜把人捡上车,此刻倒也没有多想,只是嘆道:
    “看来是伤著脑袋了,失忆了也说不准。说不定过些日子,你自己就想起来了。”
    “不过看你这身子骨,可不像是近日才落下的新伤,倒像是积了许久的旧病。
    唉,也不知道你这苦命小子,还能不能撑到回想起自己是谁的那一天。你身边这姑娘,是和你一起被发现的,她说不定知道你的来歷。”
    陆离闻言,点了点头。
    他本想將那女子叫醒,可见她脸色虚弱,气息微弱,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而是望向了车窗外。
    大雨模糊了天地,只剩下远处那几盏灯火,隱约照出了都城的轮廓。
    马车很快入了城。
    进城之后,街上的人气顿时重了起来。
    酒楼、客栈、铺子,大多都还亮著灯,偶尔还能听见行人奔跑与犬吠声。
    这些声音落进耳中,让陆离心里那种漂浮不定的空荡感,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可就在马车拐入一条偏僻巷口时,前头忽然又驶来一辆更宽敞的马车。
    那马车明显体面许多,车旁还跟著两个撑伞的妇人。
    对方似是也看见了这边,车帘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原本只是隨意一扫,可当她目光落到车厢內昏睡的宗政馨月身上时,神色顿时变了。
    “老周?”
    那妇人显然认得赶车汉子,笑了一声。
    “这么大的雨,你还在外头跑活?”
    赶车汉子咧了咧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混口饭吃罢了。梅姨,您这是才从楼里出来?”
    那被称作梅姨的妇人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宗政馨月身上,她问道:
    “这两人什么来路?”
    赶车汉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路边山沟里捡的,瞧著都快没气了,我哪知道他们什么来路。何况这男子醒来之后,还偏偏失了忆,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失忆……?”
    梅姨闻言,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她撑伞走近,借著灯火细细打量了片刻,眼底很快便多了几分亮意。
    宗政馨月如今容貌虽已被陆离压去了许多锋芒,不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绝色,可仍旧清丽耐看。
    尤其眉眼间那股乾净安静的气质,在这烟雨夜色里,反而格外少见。
    梅姨在渊城第一红楼醉月楼里摸爬滚打多年,阅女无数,只这一眼,便看出了这女子还是完璧之身。
    这样的姑娘,才是真正能生金吐银的招財树。
    梅姨看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数,隨即又顺手扫了一眼陆离。
    这一眼,她眼中的兴趣便瞬间淡了下去。
    病成这样,一脸短命相,就算模样生的还不错,也没有半点用处。
    想到这里,她也懒得再兜圈子,直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赶车汉子手里,压低声音道:“这姑娘,我要带走。”
    赶车汉子一愣,“带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车厢里昏睡不醒的宗政馨月,神色微微变了几变,终究还是嘆了口气,將那银子又推了回去。
    “你若真想带人走,这银子我可不能收。”
    “这姑娘再怎么说也不是我的人。要不要让你带走,还得看这位小兄弟点不点头。”
    梅姨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车厢里的陆离,脸上却很快又堆起了笑,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小兄弟,我瞧这姑娘可怜,想带回去安置。你若点头,我也不白带人走,这些银子,够你养上几日伤了。”
    “至於你失了忆,也不妨事。等日后想明白了,若实在无处可去,也可来我醉月楼寻个活路。”
    话虽说得温和,可梅姨心里却很清楚。
    眼前这少年重病缠身,脸色白得像纸,瞧著便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哪里还会有什么“日后”。
    她此刻想的,不过是先把这姑娘带走再说。
    车厢里,陆离安安静静坐著,脸色苍白,唇边还残著一点未乾的血跡。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梅姨脸上,眸光微微闪动。
    不知为何,他对杀意的感知格外敏锐。
    眼前这妇人说话和气,神色也瞧不出什么凶恶,可在那层笑意之下,陆离却还是隱隱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陆离如何会不明白,身边这个昏睡不醒的少女,已经被这妇人看上了。而以他如今这副伤重失忆、连自保都艰难的模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至於自己的身份,至於之后该如何应对,也只能等往后再想办法。
    沉默片刻之后,他终究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你若愿意带走……”
    “便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