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刚蒙蒙亮。
    窝棚外面的篝火彻底灭了,灰堆里还剩几粒暗红的火星,被晨风一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棚子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王砚明其实已经醒了。
    他昨晚睡得晚,睡得也浅,外面第一声脚步响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
    张文渊还在打呼,被子蹬到一边,露出缠著布条的脑袋,布条歪了,露出额头上一块结痂的伤口。
    李俊面朝墙躺著,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范子美靠著柱子,头歪在一边,吊著的胳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柴火棍还抱在怀里。
    这时。
    棚子忽然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王相公,起了吗?”
    不是甄府的人。
    甄府的人叫他王案首或者王相公,但声音没这么客气。
    这个声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喊错了人。
    王砚明掀开被子站起来,弯腰钻出窝棚。
    外面站著两个人。
    前面那个五十来岁,圆脸,短须,穿著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素色腰带,没掛任何佩饰。
    他身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瘦高个,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安安静静地站著,目光在窝棚四周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王砚明认出了前面那个人,知府冯允。
    昨夜方才见过,今天他没穿官袍,笑得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砚明。”
    “我们又见面了。”
    冯允叫了一声。
    王砚明拱手行礼道:
    “老父母。”
    “学生不知老父母驾临,有失远迎。”
    冯允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关切道:
    “受伤了没有?”
    “昨夜的事我听说了,你们几个生员,赤手空拳去跟韃子拼命,著实大胆了。”
    “学生没事。”
    “不过文渊兄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
    王砚明摇头说道。
    冯允点点头,往窝棚里看了一眼。
    张文渊还在睡,嘴微微张著,呼嚕声断断续续的。
    冯允收回目光,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实在,不是做给人看的。
    “昨夜的事,你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王砚明说了。
    从半夜被叫醒开始,到发现尸体,到排查窝棚,到义庄那一战。
    说得很快,但每个关节都交代清楚了。
    听到韃子从棺材里躥出来那一刀,冯允的眉头拧了一下。
    很快。
    王砚明说完了。
    冯允沉默了片刻。
    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重了些道:
    “真没想到,这韃子竟然混在灾民里。”
    “进了淮安府,还在我眼皮底下待了一天,这是我的错啊。”
    没人接话。
    难不成说,对,就是你的错?
    冯允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脸上的表情从阴沉转成了感慨。
    他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像长辈拍晚辈一般,道:
    “好在,你们发现了。”
    “好在你们没怕,好在你们把事办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在,每个都带著庆幸。
    不像知府对生员说话,像劫后余生的人拍著同伴的肩。
    “几个生员,赤手空拳,跟韃子拼命。”
    “这种事,我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是头一回见。”
    说完,他看著王砚明,目光里多了点东西,道:
    “尤其是你砚明,少年英杰,当之无愧。”
    “老父母过誉了。”
    王砚明说道。
    张文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窝棚里探出脑袋。
    缠著布条的头上沾著乾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听见了少年英杰三个字,嘴角翘起来,很快又压下去,装作没听见。
    冯允看见了,没点破。
    收回目光,语气从感慨转成了郑重。
    “我准备上个摺子。”
    “跟朝廷,跟皇上,把昨夜的事稟报上去。”
    窝棚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文渊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李俊几人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靠在墙上,眼睛盯著冯允的背影。
    上摺子。
    给皇上看。
    这几个字砸在几个人耳朵里,嗡嗡响。
    王砚明脸上没什么变化。
    “老父母,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冯允看著他。
    “昨夜的事,全靠老父母平日教诲。”
    “学生几个生员,不敢居功,老父母坐镇府城,调度有方,治理有序,韃子探子才没能得逞。”
    “这份功劳,老父母才是首功。”
    王砚明说道:
    “摺子上,老父母的名字应该在前面。”
    “学生几个,做个陪衬就行。”
    冯允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砚明会说这番话。
    他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
    少年人立功之后意气风发,或者紧张得说不出话,或者急著邀功请赏。
    唯独没想到,这个十四岁的生员会反过来把功劳往他身上推。
    “砚明,你这话……”
    “学生说的是实话。”
    王砚明看著他,认真道:
    “老父母若不是平日把府城治理得井井有条,韃子探子也不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
    “这份功劳,老父母当得。”
    冯允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行。”
    良久,冯允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硬了些,说道:
    “主功必须是你们的。”
    “我这个做知府的,治下出了韃子探子,没发现,这是失职。”
    “你们把韃子抓了,这是帮我补过,我要是再抢你们的功劳,那成什么了?”
    “老父母……”
    “行了,別爭了。”
    冯允摆摆手,道:
    “摺子上,你们是主,我是次。”
    “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砚明还要再说,冯允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开口。
    “你们昨夜拼了命,身上还有伤。”
    “我这个知府,坐在城里安安稳稳睡了一夜,天亮了就过来摘桃子。”
    “这种事我干不出来,本官还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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