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
    周鹤亭摆了摆手,没看他。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讲堂中间站著的那个少年身上。
    王砚明也看见了他。
    起初,只感觉隱约有些熟悉,很快就想了起来对方的身份。
    周鹤亭。
    之前两人在清河县的文会上见过。
    而此刻。
    周鹤亭走进讲堂,从过道里一步一步走过来。
    经过赵逢春身边,赵逢春站起来想行礼,他摆了摆手,没停。
    经过前排几个廩生身边,他们也想行礼。
    他一样摆了摆手,没停。
    最后,他在王砚明面前站定。
    “小友,可还记得我?!”
    “记得。”
    “学生王砚明,见过周山长。”
    周鹤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顿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变了。”
    “长高了不少。”
    “比去年文会上见你时,也更加沉稳內敛了。”
    王砚明愣了一下,忙道:
    “山长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周鹤亭笑笑。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满堂的生员。
    “方才,老夫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满堂几十个生员,爭了半天的华夷之辨,爭来爭去,爭的都是地域,种姓,衣冠这些皮相。”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就读出这些东西来?”
    没人敢吭声。
    更没人敢顶嘴。
    因为这位的身份太牛了,在府城文教界,甚至比府学教授还有话语权。
    府学里面的大部分教諭,也都是他以前的学生,或多或少的跟著他学习过经义。
    府学里面的生员,更是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
    “何教諭,你方才说他后半段不对?”
    周鹤亭转过身,看著何教諭。
    “学生,学生只是据实以对。”
    何教諭站在旁边,微微低著头,姿態恭敬得不像一个教諭。
    周鹤亭语气不重,但,很认真的说道:
    “你的实是哪个实?”
    “他说化夷为夏,圣人说过没有?”
    “孔子修文德以来之,是不是圣人之言?”
    “他说有教无类,是不是圣人之言?”
    “这……”
    何教諭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小心翼翼道:
    “是,是圣人之言。”
    “但……”
    “但什么?”
    周鹤亭没让他说完,继续道:
    “莫非,你觉得圣人说的不对?”
    “还是你觉得圣人说的对,但不合时宜?”
    “圣人之言,有不合时宜的吗?”
    何教諭张了张嘴。
    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说多错多,万一此刻说错了一句话,传出去,他在杏林中,可就声名尽毁了。
    见状。
    周鹤亭倒也没有过多苛责,而是转过身,面对满堂生员,道:
    “《春秋》夷夏之辨,胡传大义,程朱定论。”
    “华夷之分,在心不在地,在礼不在种,有礼则夷可进夏,无礼则夏亦为夷。”
    “春秋攘夷,攘的是无道之乱,不是异类之民。”
    他重复了王砚明方才说的话,一个字不差。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连这个都没读明白,还好意思在这里爭?”
    此话一出。
    讲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逢春低著头,耳朵根子红透了。
    刚才跟著起鬨的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缩得低。
    周鹤亭走回王砚明面前。
    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夫记得。”
    “清河文会的时候,你还叫王狗儿。”
    “那时候你是个书童,站在人群里,不算起眼。”
    “可你走上前说了一句话,满堂的人哑了。”
    说著,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今天你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还是没人搭理你。”
    “你站起来说了一席话,满堂的人又哑了。”
    话落。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
    “王狗儿变王砚明。”
    “书童变案首。”
    “不错。”
    王砚明忙躬身行了一礼,道:
    “山长好记性,学生惭愧。”
    “学生不过是熟读章句,略悟天理而已。”
    周鹤亭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熟读章句?略悟天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摇了摇头,道:
    “你这孩子。”
    “什么都好,就是太谦逊了。”
    “谦逊过头了,就是假。”
    “山长教训的是。”
    王砚明微微躬身,態度依旧恭敬。
    周鹤亭转过身,看了何教諭一眼。
    何教諭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尷尬,懊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当面指出自己教了一辈子都没教明白的东西,结果被一个学生教了。
    “何教諭,继续上课吧。”
    “老夫先走了。”
    周鹤亭说完,转头看了一眼王砚明,目光里带著点笑意,道:
    “王案首,有空来青松书院坐坐。”
    “老夫那里有几本旧书,你大概会喜欢。”
    “是。”
    王砚明应道。
    周鹤亭没有多说,直接推门走了。
    讲堂里安静了很久。
    何教諭站在讲台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他拿起书,翻到刚才那页,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继续上课。”
    眾人连忙坐好。
    但神色和之前已有不同。
    王砚明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翻开书。
    张文渊几人在旁边看著他,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前面的几排,没人回头。
    何教諭开始讲课了。
    这回讲的是《春秋》庄公十九年,讲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何教諭合上书,拿起茶杯,说了一句放课便离开了。
    张文渊终於把嘴合上了。
    他扭头看著王砚明,眼神复杂得像解一道经义题。
    “砚明,你刚才说的那些,化夷为夏,教化韃子,你是认真的,还是为了气他们?”
    王砚明把书合上,放进书袋里。
    “认真的。”
    “我见过一个时代,曾经將所有民族都团结到了一起。”
    “共同生活,共同发展,没有夷狄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
    “那是一个真正美好的时代。”
    眾人闻言,顿时愣住。
    “额……”
    张文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太深了,不是他能琢磨的,乾脆不想了,
    把书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吃饭去。”
    “本少爷快饿死了。”
    “走吧。”
    李俊把笔放下,站起来。
    他看了王砚明一眼,什么都没说。
    范子美睁开眼睛。
    扶著桌子站起来,跟著几人一起往外走。
    待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想了想,对王砚明说道:
    “砚明,那个周先生,青松书院的山长,是致仕的翰林编修。”
    “他让你去坐坐,你可以多去一下。”
    “这种人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嗯,我明白。”
    王砚明点了点头。
    几个人走出讲堂。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道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
    张文渊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天气真他妈好。”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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