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灵芝脸上。
    “这些还只是轻的。”
    “最麻烦的,是一种叫『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徵』的併发症。”
    楚天青用手比划了一下。
    “卵泡长得太多、太大,卵巢会肿起来,肚子里会积水。严重的需要住院,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还有。”
    他没有停,继续道。
    “取卵的时候不是开刀,是用一根很细的针,穿过阴道壁,伸到卵巢里去,把卵泡一个个吸出来。”
    “过程中会打麻药,你不会疼。”
    “但针穿过去之后,有的人会出血,有的人会感染,有的人卵巢会扭转——那种疼,比生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比生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李灵芝轻轻吸了口气。
    她生过孩子,知道生孩子是什么滋味。
    那种疼不是一刀下去的痛快,而是一阵强过一阵的,仿佛要把整个人从中间生生撕开的疼。
    想到这种感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帕子在掌心里拧成了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问道。
    “殿下说这些......是怕我不知道轻重?”
    “是。”
    楚天青坦然承认,他看了罗明策一眼。
    “你说你之前忽略了一个问题,其实我明白你要问什么,毕竟这种事即便你不问,我也会说。”
    他莫名的笑了一下道。
    “因为我怕你们脑子一热,觉得只要能把孩子生下来,什么苦我都能吃,然后就咬著牙往前冲。”
    “结果衝到一半,发现这苦比你想像的要重得多,到时候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当然了,说这些,不是要嚇你们,更不是要拦你们。我是要你们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现在点头答应的,到底是什么。”
    他看著面前的夫妇二人道。
    “罗將军,罗夫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要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
    “想清楚了你还愿意,那是你的事。”
    “想不清楚就稀里糊涂上了,那是我的罪过。”
    听到这儿,李灵芝的眼眶一热,一滴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沿著脸颊淌到下巴,悬了一秒后,坠落到手背上。
    罗明策看向李灵芝,眼神很是心痛。
    “灵芝,要......”
    他想说,要不,我们不做了。
    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没有说完。
    因为李灵芝在他开口的那一瞬,突然摇了摇头。
    罗明策的嘴张著,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明策。”
    李灵芝的声音很轻:“我想清楚了。”
    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指尖攥著他的指节,力道大得出奇。
    “殿下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我也知道严重的话会有性命之忧。”
    她转过头,看著楚天青。
    “但我......真的很想做。”
    “失败了一次,就做第二次。”
    “失败了两次,就做第三次。”
    “只要殿下还愿意治,只要我还可以继续,那我就一直做下去。”
    听到李灵芝这般决绝的话,罗明策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看著妻子,眼眶泛红,下頜的肌肉绷得死紧。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楚天青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鼓掌,没有讚嘆,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並不意外李灵芝的选择。
    但不意外......不代表能理解。
    上辈子在急诊科,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被抬进来。
    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徵的,肚子鼓得像足月妊娠,水漫到了胸腔,喘都喘不上来。
    卵巢扭转的,疼得整个人蜷成虾米,脸白得像纸,家属在走廊里哭天抢地。
    取卵后腹腔出血的,血压往下掉,心率往上飆,推著病床往手术室跑的时候,走廊里的风都是腥的。
    那些女人没有一个不后悔。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做了。”
    他听过太多次这句话。
    可后悔归后悔。
    等治好了,出了院,过几个月,又有人回来了。
    换一家医院,换一个医生,咬著牙再来一遍。
    有的人运气好,怀上了。
    有的人运气不好,反反覆覆地来,直到身体彻底垮了,或者钱花光了,或者丈夫终於说“我们不要了”。
    他不是不理解“想要一个孩子”这件事。
    他是不理解“拿命去赌一个孩子”这件事。
    上辈子他不理解。
    这辈子,还是不理解。
    是封建吗?
    好像不是。
    也许是因为自己还没有为人父母。
    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明明知道前面是刀山,还要赤著脚往上踩。
    不理解“只要这条命还在”这种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理解那些被抢救回来、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人,为什么过段时间又会出现在別的医院的掛號队伍里。
    那种非要一个孩子的执念,他看得见,但摸不著。
    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影影绰绰的,知道它在,但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重。
    当然了。
    不理解,但尊重。
    “好。”
    楚天青开口,乾净利落。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这是知情同意书,拿回去看,看完再签。”
    “上面写的比我今天说的还要细,每一条风险都列在上面,签字之前看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
    “后天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灵芝鬆开罗明策的手,把那沓知情同意书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罗明策。
    罗明策还蹲在那里,仰著头看她。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眼里全是血丝,可表情是僵的,死死绷著,不让任何东西从那张坚硬的脸上流出来。
    李灵芝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把那里拧出来的“川”字一点一点抚平。
    “明策,你怕我受罪。”
    她的声音带著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却透著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可我怕的,是这辈子连受罪的机会都没有。”
    罗明策的肩猛地颤了一下,少顷嘴里慢慢挤出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