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的语气突然加重,一字一顿地说道:“李书记,如果我们为了贯彻公社的提名,强行把王长令同志推上去……”
    “我怕群眾不服气,基层会闹情绪啊!真要是强行通过了,以后大队的工作不仅不好开展,反而会三天两头出乱子,到时候天天去公社给您添麻烦,这就是我们基层干部的不称职了!”
    辰楠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反对李书记”,甚至没有指责王长令半句不好。
    他只是在一个劲儿地强调:
    这个人,现在不能动;动了,会破坏春耕;强行推上去,会引发群眾不满;最终,会给您李富贵、给公社带来天大的麻烦!
    这就是最高明的软抵抗!
    我全心全意为您著想,您要是执意要跳这个火坑,那您就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电话那头,李富贵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
    虽然隔著电话线,但辰楠甚至能想像到他此刻咬牙切齿却又发作不得的憋屈模样。
    李富贵坐在公社的办公室里,手里紧紧攥著话筒,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提名王长令,確实是看在侄女刚定亲的面子上,想给未来的侄女婿家里一点甜头,顺便在胜利大队安插个听话的眼线。
    但是!
    他绝对不想为了一个村干部的位置,坏了公社的农业生產,更不想坏了自己在群眾和县领导心目中的威信!
    要是为了一个王长令,搞得胜利大队民怨沸腾,春耕减產,他这个书记也就当到头了!
    这个叫辰楠的年轻支书,好厉害的嘴皮子!好深沉的心机!
    句句都在讲大局,句句都在替他李富贵考虑,但字字句句又都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全占著理,硬生生地把他逼到了墙角!
    这小子是在阻挠他任命副大队长呢。
    李富贵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李富贵快要压不住火气的时候,辰楠知道,火候到了。
    打一巴掌,必须得给个甜枣。
    得给李富贵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李书记,您看这样行不行。”辰楠不等李富贵开口,马上以一种请示的口吻“补刀”。
    “我作为支书,绝不是要跟公社对著干,我完完全全是在替公社的大局、替咱们大队的稳定考虑。”
    “为了既能落实公社的指导意见,又能稳住咱们大队的春耕生產,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李富贵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你说。”
    “我建议,在副大队长的候选名单上,加一个名额。”辰楠拋出了自己的底牌,“我代表大队支部,郑重推荐一小队队长,辰建设同志!”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辰东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激动和讚赏的光芒。
    辰楠条理清晰,声音鏗鏘有力地列举著理由:
    “第一,辰建设同志是老党员,几代贫农出身,这阶级成分绝对的根正苗红,经得起任何考验!”
    “第二,建设同志在咱们大队干了多年的小队长,性格稳重、老实听话、执行力极强!”
    “公社下达的任何指標,他从来不打折扣,年年一小队的生產任务都是超额完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辰建设同志在群眾中威望高,大家服气!”
    “大队支部也全力支持!由他来竞选这个位置,就算以后大队长退了,由他接班,整个大队的生產稳如泰山,群眾一条心,公社那边也绝对省心,您李书记也绝对放心!”
    这三条理由一摆出来,犹如定海神针。
    辰楠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
    等以后大伯辰东北退下来了,大队长的位置必须是辰家人的!
    辰建设接班,不仅名正言顺,而且能保证大队內部的绝对稳定。
    只有大队稳定了,辰楠才能放开手脚,去实现他脑海中那个庞大的、属於这个时代的商业帝国蓝图!
    任何想要阻挠这个计划的人,都必须被清除!
    电话那头,李富贵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辰楠这是在跟他进行政治交换。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却又无懈可击的软抵抗。
    辰楠的理由全占著理,如果他李富贵今天敢在电话里硬压下辰建设的名字,非要保王长令不可,那明天胜利大队要是闹出什么么蛾子,春耕出了事,所有的黑锅全得他李富贵一个人背!
    权衡利弊,李富贵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虽然想照顾亲戚,但绝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更何况,辰楠已经给了他台阶。
    加上辰建设的名字,二人一同选举。
    谁的票多就选谁当副大队长,这也是符合民主集中制原则的。
    “……好。”
    良久的沉默之后,李富贵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的语气中透著一丝无奈和妥协,但依然强撑著领导的威严:
    “小辰同志,你的匯报很及时,考虑得也……很全面。基层的稳定和春耕生產,確实是第一位的。”
    “既然大队支部有不同的意见,那公社就顺水推舟。把王长令同志和辰建设同志的名字,並列作为副大队长的候选人。”
    “到底谁能当选,让大伙儿投票选举,让群眾来决定!这也是我们发扬民主嘛!”
    李富贵心里暗自做好了打算。
    这是他为了亲戚做的最后一次努力。
    如果两人公平选举,王长令还是选不上,那就只能怪王长令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怨不得他李富贵不出力。
    到时候,侄女那边他也好交代。
    辰楠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正中下怀!
    让人来选,这是最公平的,也是最能把王家踩在脚底永不翻身的方式!
    “太好了!李书记高瞻远瞩,英明果断!我们大队支部坚决执行公社的指示!”
    “我们一定组织好这次选举,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辰楠用最热烈的语气表达了感谢。
    “嗯,那就这样吧,抓紧春耕。”
    李富贵兴致索然地掛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著电话里的忙音,辰楠慢慢地把话筒放回原处。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解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