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衝出死域,落在两里外的密林边缘。
    身后的地面彻底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仿佛大地张开的伤口。
    天地法则正在缓慢回填那片空白,几缕生机从焦土的裂缝中艰难地探出头。
    李君临正要收回视线。
    他神魂深处的混沌珠,对著那深坑的方向,又震了一下。
    不是警示,是一种同源气息被切断后的余波。
    “不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正在被天地法则修復的巨坑。
    那座骨质祭坛虽然已经崩塌,但它与幽冥血海深处的那丝诡异连接,並未彻底断绝。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扎根在洪荒大地的深处,另一端连著某个沉睡的古老意志。
    李君临抬起手,大荒剑重新回到掌中。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对著那巨坑的中心,一剑斩落。
    这一剑,没有动用草字剑诀的繁复变化。
    剑锋之上,只有开天斧碎片那股定义万物、斩断因果的原始锋锐。
    剑气无声,没入深坑。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如同丝线被绷断的声响。
    那股与幽冥血海相连的隱晦气息,彻底消散。
    做完这一切,李君临才將大荒剑收回鞘中。
    “走吧。”
    两道剑光再起,化作流虹,径直返回长安。
    回到人皇殿,天色已近黄昏。
    李君临没有片刻休息,直接开口。
    “传有巢氏、緇衣氏,以及所有龙骑卫统领,即刻议事。”
    命令下达,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人皇殿內已站满了人族的核心骨干。
    李君临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下方。
    “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人族各部落,可有异动?”
    话音刚落,一名负责北方区域情报的龙骑卫统领出列,躬身行礼。
    “圣皇,確有一事。”
    “北方九黎部落,近半年来扩张极快,已吞併周边大小十七个部落。”
    “其部落族人,体魄远超常人,据前线探哨回报,不少九黎战士生有铜头铁额,筋骨坚硬如铁石,且性情好斗,崇尚武力。”
    龙骑卫统领的声音在殿內迴响。
    有巢氏与緇衣氏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铜头铁额。
    这四个字,让他们想起了某个早已消失在洪荒歷史长河中的强大族群。
    李君临端坐不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巫妖大战之后,十二祖巫身陨,庞大的巫族分崩离析。
    但总有残存的血脉,隱匿在洪荒的各个角落。
    他们为了躲避天道的清算,选择与当时最为弱小、最不起眼的人族通婚,將血脉融入其中。
    巫人的后代,由此诞生。
    九黎部落,便是这其中最大的一支。
    “扩张……吞併……”
    李君临口中重复著这两个词,眼中没有杀意。
    巫人血脉中蕴含的力量,是盘古的传承,如果运用得当,同样是人族的底蕴。
    他担心的,是背后推波助澜的手。
    “此事我已知晓。”
    李君临站起身。
    “萧雅,长安暂交由你坐镇,城隍体系的扩建不能停,安抚好各部族。”
    萧雅点头,没有追问。
    “你要去九黎?”
    “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李君-临的身影在原地淡去,只留下一句话在殿內迴荡。
    “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与九黎部落开战。”
    下一刻,他已催动纵地金光,消失在长安城的天际。
    北方大地,风沙漫天。
    越靠近九黎部落的领地,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狂野的煞气。
    李君临隱匿身形,行走在荒原之上。
    他看到,这里的部落图腾,不再是人族统一供奉的人皇像。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狰狞的远古猛兽雕像。
    在这些猛兽雕像之中,还夹杂著一些残缺不全的神像。
    那些神像或人面鸟身,或背生双翼,或脚踏两条赤龙。
    正是十二祖巫的模样,只是早已破碎,神韵不存。
    李君临在一座巨大的玄冥祖巫石像前停下脚步。
    他能感觉到,石像之下,匯聚著一股极为精纯的信仰之力,狂热而偏执。
    穿过外围的部落群,他来到九黎部落的核心腹地。
    一片巨大的演武场上,传来震天的嘶吼与金铁交鸣之声。
    演武场中央,一个赤著上身的少年,正在与数十头吊睛猛虎搏杀。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但身形却异常高大,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没有使用任何兵器。
    面对猛虎的扑杀,他直接用双臂迎上,徒手抓住猛虎的上下顎,猛然发力。
    “吼!”
    在一声悽厉的虎啸中,一头堪比地仙境的猛虎,被他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温热的虎血溅了他一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从血海中走出的魔神。
    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巫族战纹,一股纯粹到极致的肉身之力,从他体內勃发。
    这不是武道,这是最原始的巫族战技。
    少年名为蚩尤。
    李君临的目光落在蚩尤身上,混沌珠遮掩了他的所有气息。
    他看到,蚩尤的身上,除了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巫族煞气,还缠绕著一缕淡淡的金色气运。
    那是属於人族的气运。
    正是这缕人族气运,如同一件完美的外衣,將他那纯粹的巫族血脉遮掩,让他能够行走在洪荒大地之上,完美避开了天道的清算。
    巫与人的结合,竟造就了这样一个怪物。
    李君临看著蚩尤將最后一头猛虎的头颅踩碎,没有现身,只是静静地退入阴影之中。
    夜幕降临。
    蚩尤的营帐內,点著一盏用兽油製成的灯火。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帐之中。
    营帐外的守卫,没有丝毫察觉。
    “蚩尤,拜见三位大巫。”
    少年收起了白日的狂傲,对著那三道黑影,单膝跪地。
    李君临站在营帐之外,隔著一层兽皮,清楚地听著里面的对话。
    那三道身影,正是巫族残存的大巫。
    九凤,风伯,雨师。
    为首的九凤,从怀中取出一个由兽骨雕琢而成的盒子。
    她打开盒子。
    一滴暗红色的精血,静静地悬浮在盒中。
    那滴精血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煞气陡然浓郁了十倍。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威压,让蚩尤的身体都开始颤抖。
    “这是……祖巫精血?”
    “不错。”
    九凤的声音沙哑而又沉重。
    “这是十二位祖巫大人陨落前,留下的最后一滴本源。”
    “它融合了都天神煞大阵的最后力量,一直由我等守护至今。”
    “现在,它属於你了。”
    风伯上前一步,声音如同呼啸的狂风。
    “蚩尤,你身负巫人两族血脉,是天道唯一的漏洞,也是我巫族復兴的唯一希望!”
    雨师的声音则阴柔许多。
    “人族地皇神农,即將证道。届时,人皇之位空悬,便是你爭夺人族共主之位的最好时机!”
    “吞下这滴精血,你的力量將超越所有大巫,足以与任何人皇候选者抗衡!”
    “带领我们,夺回属於盘古父神的一切!”
    三位大巫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期望与疯狂。
    蚩尤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將那滴暗红色的祖巫精血,按向自己的眉心。
    营帐之外,李君临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抬起了手,又缓缓放下。
    人皇之爭,从来不是和平禪让。
    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那便是轩辕。
    但温室里长不出真正的帝王。
    没有蚩尤这块最坚硬、最锋利的磨刀石,轩辕的剑,如何能磨礪到足以统御整个人族的锋芒?
    李君临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
    就让这场龙爭虎斗,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向著长安的方向飞去。
    就在他飞越一片山脉之时。
    一道赤红色的玉简,破开云层,精准地悬停在他的面前。
    是神农的传讯。
    李君-临伸手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玉简中,只有神农一句焦急万分的话语:
    “圣皇!我尝百草已至圆满,地皇果位就在眼前!但九天之上,有三道杀机已將我死死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