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城偏北,有一片水域。
    说是湖,其实更像是海。一眼望去,碧波万顷,水天相接,不见边际。那水色不同於寻常湖泊的清澈见底,而是呈一种深邃的靛蓝,如同將整片夜空倾倒其中,又如同將万丈渊海浓缩於此。水面之上,灵雾氤氳,丝丝缕缕,聚散无常。那雾气不似凡间之雾那般浑浊厚重,而是近乎透明的,只在光线折射之时,才会泛出一层淡淡的七彩霞光,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湖面平静如镜,不起波澜。偶有微风吹过,也只是在水面之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皱纹,转瞬即逝。湖中无岛,岸边无柳,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水,和那瀰漫不散的灵雾。
    这便是云鯨王的居所。
    星辉妖城虽是万灵匯聚之地,可真正的主人,终究是云鯨王。这座湖泊,便是他的道场,是他闭关修炼之所,也是他棲身养性之地。湖面之下,有他以无上神通开闢的福地,层层叠叠,不知几许深。福地之中,灵气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便是紫府修士在其中修炼,一日之功也抵得上外界十日。寻常修士,连靠近这片湖泊的资格都没有。
    云鯨王,上古云鯨一族。
    云鯨者,天地间最为庞大的生灵之一。其本体之大,便是在一眾妖兽之中也是名列前茅。成年云鯨,身长千丈不过寻常,更有甚者可达万丈之巨,游於沧海之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岛屿。它们的背脊之上,甚至能长出森林,棲息著无数飞禽走兽。
    可云鯨一族,虽体型庞大,本身却並无多少攻击之力。它们不以锋牙利爪著称,不以神通法术见长,空有庞大的身躯,却无与之匹配的战力。在上古之时,云鯨一族的地位並不高。龙族以云鯨为食,诸多水族也以云鯨为食——那庞大的身躯,在猎食者眼中,不过是一座移动的血肉宝库。云鯨一族在那弱肉强食的年代,几近灭绝。
    直到仙道传播开来。
    仙道之法,不重肉身,重元神,重根基,重心性。云鯨一族虽肉身庞大,却天生元神不弱,灵性不低,修炼仙道反而有几分优势。
    於是,部分云鯨族人开始转修仙道,修炼妖仙之法,以元神为基,以道果为凭,走一条与祖辈截然不同的路。
    歷经漫长岁月,一代又一代的云鯨修士前赴后继,终於,有一头云鯨脱颖而出,成就了地仙之尊。
    那便是云鯨王。
    云鯨王成就地仙之后,云鯨一族的处境才开始好转。有了地仙坐镇,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龙族虽强,却也不愿为了一口吃食,去招惹一位地仙。其他水族,更是退避三舍,再不敢以云鯨为食。
    可真正让云鯨王声名鹊起的,不是他的修为,而是他做的一件事——联合眾多妖仙,建立了星辉妖城。
    那是数万年前的事了。那时渊海之中,人族与妖族爭斗不休,彼此仇视,势同水火。人族修士视妖族为异类,妖族修士视人族为仇敌,双方在渊海之上廝杀不断,血流成河。可廝杀之下,双方皆有损耗,皆有疲惫。有人开始思考——是否需要一个缓衝之地?是否需要一个双方都可以立足、可以交易、可以交流的地方?
    云鯨王便是那个抓住机遇的人。
    他联合了渊海之中十余位妖仙,以星宿海为基,以星辉为砖,以妖气为瓦,以星辰为顶,一砖一瓦地建起了星辉妖城。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出於其他什么目的,但渊海妖族和人族之间確实需要这样一个缓衝的地界。妖仙需要一个立足之地,人族修士也需要一个可以安全交易、安全补给的地方。
    在诸多势力的默许之下,星辉妖城真正地壮大起来。数万年过去,它已经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变成了渊海之中仅次於蓬莱三岛和龙族的第三方势力。城中的妖仙越来越多,人族的修士也越来越多,各种势力在此交织,各种利益在此交匯,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微妙的平衡。
    以云鯨王为首的几位妖仙,也因此有了“渊海十大妖仙”之名。这名字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凭藉著实打实的实力和威望。云鯨王凭藉著星辉妖城在渊海之中的独特地位,获取了不少资源和机缘,修为一日千里,度过了地仙三灾,距离天仙只有一步之遥。即便是寻常妖神,也不会轻易招惹於他。
    他便是星辉妖城的定海神针。
    此刻,这片巨大的湖泊之上,一头巨大的云鯨飘落其上。
    那云鯨之大,令人咋舌。它的身躯从水面上浮出,仅仅露出背脊的一部分,便已如同一座绵延数十里的山脉。它的皮肤呈深灰色,粗糙如岩石,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跡——有被猎食者撕咬留下的伤疤,有与强敌搏斗留下的裂痕,也有歷经风雨侵蚀留下的沟壑。那些痕跡层层叠叠,如同一部无声的史书,记录著它数万年来的经歷与劫数。
    它的头部巨大而圆润,眼睛却小得不成比例,嵌在头部两侧,如同两颗黑色的珍珠,散发著温和而深邃的光芒。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排排细密的鯨鬚,那鯨鬚如同巨大的梳子,在湖水中过滤著灵气与养分。
    它的背脊之上,有一个小小的隆起,那是一座山峰。山峰之上,长著几株老松,松枝虬结,针叶苍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远望去,便如同一座飘浮在湖面上的小岛,悠然自得,与世无爭。
    这便是云鯨。
    云鯨一族能从上古流传至今,自然有其独特的生存智慧。除了少数天资聪颖的云鯨修炼仙道,大部分族人还是修炼祖传的妖神之道。仙道神道並存,各有所长,各有所依。凭藉著云鯨王的保护和星辉妖城的资源,这几万年来,族中也出现了几头妖圣级別的云鯨。眼前这一头,便是其中之一。
    此云鯨名为“沧溟”。
    沧溟者,取其“沧海之深、幽冥之远”之意。它是云鯨王的后裔,也是云鯨一族中除了云鯨王之外修为最高的存在。它修炼的是妖神之道,以肉身为本,以血脉为基,歷经数万年苦修,方成就妖圣之尊。它的肉身之强横,便是寻常人仙也难以伤其分毫;它的防御之坚固,便是地仙也要费一番手脚。
    沧溟浮在湖面之上,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岛屿,隨波逐流,悠然自得。它的眼睛微闔,似乎在假寐,又似乎在沉思。那温和而深邃的目光,透过湖面上的灵雾,望向远方,望向星辉妖城的某个方向。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嘶鸣不似龙吟那般高亢嘹亮,也不似虎啸那般震天动地,而是如同远处传来的闷雷,如同大地深处涌动的暗流。它低沉而悠长,穿透了湖水,穿透了灵雾,穿透了层层空间,向著湖面之下、福地深处传去。
    湖面之上,波澜骤起。
    那平静如镜的湖面,以沧溟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开始缓缓旋转。起初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可隨著时间的推移,那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中,湖水被层层剥离,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直通湖底深处。
    通道的尽头,一道灵光缓缓升起。
    那灵光呈青碧之色,温润而柔和,如同春日的新叶,如同山间的清泉。它从湖底深处涌出,沿著通道向上攀升,所过之处,湖水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不敢阻挡它的去路。
    灵光凝聚,化作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他身著一袭青衫,面容清瘦,眉目温和,头髮以一根木簪隨意束在脑后,几缕髮丝散落在肩头,隨风轻轻飘动。他的周身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滔天的气势,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便如同一个寻常的读书人,温文尔雅,平易近人。
    可他的眼睛,却与常人不同。那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智慧与沧桑;那双眼眸之中,偶尔有一丝精光闪过,如同深海之中的暗流,深不可测。
    云鯨王。
    他负手立於湖面之上,脚下水波不兴,仿佛踩在实地之上。他的目光落在沧溟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沧溟,怎么好好的呼唤我,將我从福地中叫出?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他的声音平和,不急不缓,如同长辈询问晚辈,如同主人询问僕从。
    沧溟抬起头,那巨大的头颅从水中抬起,带起一片水花。它的眼睛看著云鯨王,目光之中有恭敬,也有急切。
    “回稟大王,石夫人给我传讯,向我们一族求取几样先天灵物。”
    它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远处传来的雷鸣,在湖面之上迴荡。
    “辛金属性的『太白金精』,乙木属性的『青乙灵根』,丁火属性的『赤焰火髓』,癸水属性的『玄阴水母』。事关重大,我不敢轻易答应,只得向大王稟告。”
    云鯨王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太白金精、青乙灵根、赤焰火髓、玄阴水母——这四样东西,皆是先天灵物,品阶虽不如九品灵物那般珍贵,却也是极为稀有之物。
    (未完待续。今天周末,我儘可能补起来。让更新恢復正常。让大家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