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平息。
    追云走到杨絳面前,蹲下身子,上上下下地看了半天。
    左臂废了,右拳皮开肉绽,全身上下数不清的伤口。
    身上的战甲碎成了布条,鲜血把內衬都浸透了。
    “还活著?”
    “活著。”杨絳靠著石柱,声音虚得厉害,但嘴角还掛著笑。
    追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看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回去让灵愈医师给你缝缝补补就行了。”
    他鬆了口气。
    然后,转过身。
    奥斯通站在数十米外。
    这位霜叶帝国的史诗级大法师此刻的姿態算不上好看。
    法袍碎成布条,头髮乱得一塌糊涂,脸上还掛著冰霜残留物。
    他身后站著两个劫后余生的部下,三个人跟遭了灾的难民差不多。
    追云打量著他。
    奥斯通也打量著追云。
    两个史诗强者隔著几十米对视。
    半晌后,追云朝杨絳那边偏了偏下巴,问奥斯通。
    “你们......本地人?”
    奥斯通愣了一下。
    “霜叶帝国,奥斯通。”
    “霜叶帝国。”追云念了一遍,点点头。
    “回头我们的人来找你谈谈?”
    “谈什么?”奥斯通警惕了。
    追云笑了笑。
    “別紧张,你帮了我们的人,这份人情我们认。”
    “我们只是找你们了解一些情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我们不会白要你的情报,等价交换。”
    奥斯通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看了一眼远处杨絳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又看了一眼追云背后那柄还在微微嗡鸣的风雷弓。
    一个传奇强者,赤手空拳扛两头史诗虫皇扛了几天几夜。
    一个史诗强者信手就灭了两头同阶,跟碾死两只蚂蚱没什么区別。
    就这出现的两个人就这么变態,那他们背后的势力......
    奥斯通咽了口唾沫。
    “可以谈。”他说。
    追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杨絳身边,一把將他从地上捞起来,扛到肩膀上。
    “放我下来,我能走......”
    “你能走个屁。”追云迈步朝哈利亚城的方向走去。
    “回去好好养伤。还有,下次出门记得带刀。”
    杨絳趴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两秒。
    “……你也知道这事了?”
    “全神国都知道了,白后大人记录在案,標题叫零號第十七次遗忘关键装备事故报告。”
    杨絳把脸埋进了追云的肩甲里。
    身后,奥斯通带著他那两个部下,犹豫了三秒,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
    沧澜世界北端,人类称之为“腐蚀之海”的区域。
    三百年来,无数的虫族前赴后继,占据了这片广袤海域中无数的大陆、岛屿。
    褐色的菌毯覆盖了一切,岩石、土壤、河流、森林,所有的地表都被一层厚达数十米的菌毯吞没。
    菌毯表面遍布脉络状的纹路,里面流淌著黏稠的墨绿色液体。
    菌毯之上,密密麻麻地矗立著无数形態各异的生物建筑。
    有高达百米的孵化塔,外壁由半透明的甲壳构成,里面可以看到成千上万颗虫卵在粘液中缓慢旋转。
    有横跨数千公里的营养管道,管壁不断收缩舒张,將养分从地底输送到各个巢穴。
    有悬浮在低空的孢子囊,每隔几分钟就喷出一团黄绿色的雾气。
    那是虫族的通讯网络,信息素云。
    没有金属,没有石材,没有任何无机物的痕跡。
    这里的一切,都是血肉。
    而在这片充斥著虫族的世界中。
    一片超过九千万平方公里的大陆中央,矗立著虫后拉弗娜的母巢。
    底部直径超过一千公里。
    高度超过三万米。
    母巢的外壁由数百层角质甲壳层叠构成,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顏色和纹理。
    最外层是暗红色的硬质壳板,往里是灰白色的弹性纤维层,再往里,是布满神经节点的感知层。
    数以亿计的虫兵沿著母巢外壁上的沟壑通道进进出出,从高空看去,就像一座蚁丘被放大了几十万倍。
    母巢的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穹顶。
    穹顶內部,就是虫后拉弗娜所在。
    此刻,她正在进食。
    三头体型堪比小山的营养兽被拖到她面前,虫后的进食触手从身体下方伸出,刺入营养兽的躯体,將其体內的高浓度能量液直接抽取。
    拉弗娜的体型並不算特別庞大,至少以虫后的標准来说是这样。
    她的主体躯干大约二百米长,六条修长的节肢支撑著流线型的身体。
    上半身近似人形,覆盖著精致的乳白色甲壳,头部长著一对复杂的触角和四枚琥珀色的复眼。
    在虫族之中,她算得上“精致”。
    但没有任何一个见过她的人类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因为她的下半身连接著的,是一条延伸到巢穴深处的產卵管道。
    管道末端消失在母巢的核心区域,每隔几秒就会有无数颗成人大小的虫卵从管道中滑出,落入下方的孵化池。
    日夜不停。
    进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拉弗娜停了下来。
    她的四枚复眼同时失焦。
    触角剧烈颤动。
    整个母巢的生物照明在同一刻闪烁了一下,那是虫后的精神波动影响了母巢的神经网络。
    穹顶內侍立的数千头近卫虫將同时躬身,节肢交叉护在胸前,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拉弗娜的精神波动扩散开来,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泰谷死了。”
    虫后没有声带,她的『语言』是直接投射到周围所有虫族个体精神中的意念。
    “古硫卡莎婭也死了。”
    近卫虫將中,一头体型最大,甲壳呈深红色的个体抬起了头。
    那是虫將莫尔迦,虫后的近卫统领,十八阶史诗巔峰。
    “母后,他们是被何人所杀?”
    拉弗娜没有回答。
    她正在消化古硫卡莎婭和泰谷的记忆。
    这是拉弗娜独有的能力,当麾下高阶个体死亡时,它们临终前的记忆碎片会自动回传。
    距离越近,回传越完整。
    虽然泰谷和古硫卡莎婭的死亡地离这里有点远,回传的记忆有所残缺,但关键信息都在。
    拉弗娜花了几分钟,將两头虫皇的全部记忆梳理完毕。
    她看到了杨絳。
    一个没带武器的传奇人类,被两头虫皇追杀了数天,打得浑身是血还没死。
    她看到了奥斯通。
    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泰谷脸上的人类法师,史诗级,刚进阶不久。
    她看到了追云。
    那个从风暴中走出来的弓手,几分钟,两头虫皇,全灭。
    这条记忆让拉弗娜的触角停顿了很久。
    但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追云的战力。
    如此强大的史诗十八阶强者,在沧澜世界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
    她麾下的史诗级个体也不止泰谷和古硫卡莎婭两个,还有更多更强的存在。
    让她在意的,是古硫卡莎婭临死前回传的那段推测。
    那个叫杨絳的人类身后,有著能诞生领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