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
    扬州城的天色,竟然很快就阴了下来。
    江南这独有的天气。
    真是,转眼就变。
    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赵大夯引著朱权与帷帽遮面的苏小小,穿过一片杂乱的菜地和水塘,径直就来到了一处荒坡下。
    坡上还矗立著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
    门上还写著“龙王庙”三个大字。
    虽然上面的字跡早已斑驳难辨,庙墙也坍塌了大半。
    但大概,还是能看出来,这里原先是一处庙宇。
    四周的野草,从砖缝中,顽强地钻出来,
    ——拼了命地想要往上生长!
    庙宇的周围,还有用苇席、破木板和油布,一起搭起来的十几座低矮的窝棚。
    这些窝棚形成一片简陋的棚户区。
    空气中,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也有几缕炊烟正在裊裊升起。
    几台吱呀作响的老旧织机,散落在窝棚间的空地上。
    几个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的妇人正佝僂著身子,手脚並用地操作著。
    梭子穿梭的声音沉闷而单调,与这荒凉破败的环境天然地融为一体。
    ——盛世之下,却也满眼都是苦命人!
    “王石头!王石头!出来一下,有贵客!”
    赵大夯朝最大的一个窝棚喊道。
    窝棚帘子掀开,一个三十出头、身形精瘦、双手布满厚茧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褐,脸上带著长期劳作的风霜与营养不良的菜色。
    不过,他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还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只不过,这汉子眼神的深处,还是难掩疲惫之色。
    王石头一出来,就小心警惕地打量著朱权和苏小小。
    他的目光,特別在朱权的身上停留好一会儿!
    见朱权虽然身著朴素,却气宇轩昂!
    ——不由得,心中也是为之一惊!
    “赵大哥,这两位是……”王石头面露疑惑。
    “这位是京城来的龙公子,想看看咱们江南丝绸布匹的行情。”
    “我琢磨著你们手艺不错,就带来瞧瞧。”
    赵大夯解释起来,转头又对朱权介绍起来,
    “龙公子,这就是王石头,以前在苏州大织坊做过工头,手艺是这个——!”
    赵大夯说著,竖起了大拇指。
    朱权拱手,语气也十分的平易近人,没有一点儿架子,
    “王大哥,打扰了。”
    “小弟龙权,因家里面生意的关係,对江南的织造颇感兴趣。”
    ”听闻王兄技艺精湛,特来请教。”
    “不知可否看看诸位的手艺?”
    见朱权谈吐文雅,態度诚恳,王石头戒备稍减,侧身示意,
    “龙公子请进,棚里脏乱,莫要嫌弃。”
    “別看咱这里破,咱这里的师傅,那都是好手……”
    一进去,窝棚內更是狭窄昏暗,地上还铺著乾草。
    几卷织好的粗布,就堆在角落里。
    王石头取出一匹布,递给朱权。
    布是普通的棉布,但十分亲肤,手感也很厚实。
    “让公子见笑了,都是些粗布,上不得台面。”
    “主要是原料难得,好的棉纱,都被大机户和牙行把持著。”
    “价高……!”
    “我们只能用些次货。”
    王石头嘆道,语气里满是苦涩。
    朱权仔细抚摸著布匹,问道:
    “王兄手艺不俗,为何在此艰难维繫?”
    “——可是,因为销路不畅?”
    王石头苦笑道:“销路倒是有些,城里小布庄偶尔收些,但价格压得低,只能是……勉强餬口。”
    “现在,难的是……是税!”
    “还有那些——『规矩』。”
    王石头提起“规矩”二字,眼中闪过了一丝的愤懣!
    “规矩?”朱权眼中一亮,顺势就追问下去。
    王石头看了看赵大夯,又看看朱权,似在斟酌。
    旋即,只见赵大夯低声说道:
    “石头,龙公子是明白人,你但说无妨。”
    “而且人家是来做生意的。”
    王石头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官府的『织造商税』本就重,是按机、按匹抽的。”
    “原本这些税是跟咱们没什么关係——!”
    “谁知道那些大户有的是法子逃、避、漏,甚至是转嫁!”
    “最后这商税,大多都压到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头上了。”
    “这也就罢了,最近……连那盐帮,也插进来一脚!”
    “盐帮?”苏小小在帷帽后忍不住轻呼。
    “对,盐帮!”王石头咬牙切齿,“他们派人来说,这一片是他们的地头,我们在这里开工,就得守他们的——『规矩』!
    “他们的规矩,便是要咱们每月交『地头钱』,也叫『平安费』。”
    “说是,能替我们打点官府,保我们平安。”
    “若不交,便是坏了规矩!”
    “轻则骚扰,重则砸机、打人!”
    “我们本就艰难,哪有余钱餵给他们?”
    “可不交……您看外面那几台还能响的机器,那就是没交够钱,被他们砸坏,我们又勉强修起来的!”
    王石头这时,又指著窝棚外一个蜷缩在草堆上,额头还带著淤青的老汉,说道:
    “李老爹前几日就因为爭辩了两句,就被他们打伤了!”
    “——到现在,都还起不来身!”
    “这世道,还有活路吗?!”
    说到最后,这硬汉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
    苏小小听著,想起父亲也是因触及这些“规矩”,得罪了这些背后的利益,从而蒙冤惨死!
    她的心中更是悲愤难抑,手指都不由得紧紧地绞紧了衣角。
    朱权面色沉静,眼中寒意渐盛!
    老子当初定百业工商的商税,是让你们拿来作践老百姓的?
    一直站在一旁的朱元璋闻言,更是勃然大怒!
    他神情愤恨不已!
    “混帐——!”
    “区区江湖帮会,也敢仿效官府收税?”
    “——还欺压良民至此?”
    “这江南的官府,是干什么吃的?!”
    “——都该扒皮抽筋!”
    就在朱权欲再细问盐帮与官府具体如何“打点”时!
    突然,窝棚外,传来一阵囂张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