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她自幼长於官宦之家,虽家道中落,但对民间疾苦的认知,多来自父亲偶尔的感嘆与书本。
    如今亲眼目睹这如同百姓地狱的悲惨景象,才真正地明白父亲为何不惜性命也要与那些蠹虫抗爭!
    也才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身边这位看似年轻的皇祖殿下,肩上担负著何等沉重的责任。
    她不由得侧目注视著朱权挺直如松的背影,看著殿下凝视百姓时,那专注而时而恼怒的侧脸。
    她心中那份敬畏与爱慕,还有不由自主生出的情愫……,
    ——愈发难以自拔。
    苏小小也愈发感到自身的渺小,愈发的觉得自卑!
    殿下,是天上的龙,自己不过是偶然被他垂怜的一株小草。
    自己能得片刻的相伴,已是奢求,岂敢再有他念?
    苏小小这念头,越是清晰,心底那丝隱痛,便越是鲜明!
    压得她既有些委屈,也又喘不过气!
    朱权其实是知道苏小小在想著什么的,自己不是看不懂春意萌动的少女。
    但长生给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阅歷。
    更有无尽的孤寂与对羈绊的畏惧。
    自己亲手送走了四位挚爱的王妃。
    每一次,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苏小小很好,清澈、坚韧、还懂得感恩。
    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去开始一段註定要看著对方凋零的情感。
    而且,自己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也许,自己的四位爱妃还能回来……!
    这一次,甚至连父皇都能回来也不一定!
    朱权的眼神,越发的坚定——!
    现在对苏小小,就保持这样的距离。
    护她周全,予她安稳,便已是最好。
    回到眼前。
    现场处理诉状的官员,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
    但在李秉和周瑄的坐镇指挥下,还有隨后赶到的刑部官员不断加入后,渐渐地变得有条不紊。
    凡是涉及重要官员的重大案件,都被单独列出,由李秉、周瑄亲自过问,或转交给隨后成立的特別案审组;
    一般的民事纠纷,则由地方官员依律调解或裁定。
    锦衣卫的身影不时出现,直接就会將一些被当场举报,证据確凿的恶霸和劣绅直接锁拿,也引得围观的百姓们阵阵叫好。
    公道自在人心。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夜晚。
    应天府府衙深处。
    以徐元、周永、王驥等人为首的江南官员,正在被朱权系统性地清算。
    朱权並未公开审理这些人,而是在二堂单独召见了李秉和周瑄,以及昨日才率部抵达的刑部侍郎林聪。
    “……徐元,南京兵部右侍郎。”
    “经查,其在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干预江南漕运、卫所屯田,收受盐商、粮商等巨额的贿赂,为其走私、垄断提供庇护。”
    “他还与周永、周永年兄弟勾结,操纵地方官员任免。”
    “苏明远冤案的背后,亦有其影。”
    “其名下查抄的田產、商铺、金银,已逾百万两之巨。”
    林聪林侍郎面色凝重地匯报导。
    “周永,应天府府丞。”
    “与其弟通判周永年,乃徐元在地方之爪牙。”
    “他具体经手偽造了苏明远案。”
    “他还操控金陵治安,纵容盐帮,收受各色贿赂,数额巨大。”
    “其家族在金陵和苏州等地兼併土地数千亩。”
    “王驥,南京兵部尚书。”
    “虽未直接查获其贪墨实证,但其对徐元等人所为,多年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某些场合为其回护,——严重失职。”
    “且其家族子弟在江南经商,多有藉助其权势获利之举……!”
    “此外,应天府尹张淳以下,苏州、松江、杭州等府均有涉及!”
    “他们或有贪污,或有瀆职,或有包庇……”
    “目前涉案大小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均有实据……。”
    林聪念出一长串名单和罪行,听得李秉和周瑄眉头紧锁。
    周瑄甚至忍不住说道:
    “殿下,涉案官员如此之多,几乎囊括江南半壁官场。”
    “若尽数处置,各州府衙门恐即刻瘫痪,政务如何运转?”
    “民心虽难得,然……”
    朱权抬手止住了他的担忧,平静说道:
    “瘫痪?不会。”
    “本王已行文陛下,著吏部从六部、国子监、翰林院的观政进士中,遴选清正干练,熟悉庶务者,即刻递补江南各紧要岗位暂代。”
    “同时,令浙江、江西、湖广等邻省,抽调可靠官员,火速入江南协理。”
    “先一级暂代一级,確保政务不断,秩序不乱。”
    “至於,这些空出来的缺……”
    朱权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隨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决然道:
    “现在,正是朝廷推行新政的时候!”
    “也是,安插得力人手,彻底改造江南官场之良机!”
    “阵痛难免,但长痛不如短痛!”
    “此患不除,江南永无寧日,朝廷新政,亦会寸步难行。”
    李秉闻言,深以为然!
    他急忙说道:
    “殿下所言极是。”
    “刮骨疗毒,正需雷霆手段。”
    “只是这后续安抚与新官任用,还需格外慎重。”
    “孤知道了。”朱权点点头,“此事,本王会与陛下及朝中诸公详议。”
    “于谦不日將从扬州过来,他歷练了多年,更熟民情吏治,可担重任。”
    朱权又道: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要將徐元、周永、王驥等首恶及其核心党羽依律严惩,明正典刑!”
    “所抄没之赃款,除部分补偿苦主和填补当地財政多年亏空外,其余的都用作充盈国库,或留作日后江南新政之本。”
    “要让天下人,尤其是江南百姓看到,朝廷在江南肃贪之决心,——绝非空言!”
    命令既下,锦衣卫再次雷厉风行地执行起来。
    徐元、周永、周永年、张淳等一干江南高官,在各自府邸或衙门被直接锁拿,抄家,押入詔狱。
    本来锦衣卫就已经盯著他们很久了!
    现在一出手,那叫一个乾脆利落,主打的就是瓜熟蒂落。
    这些人的罪行与被查抄的清单,也被一一张榜公布出来。
    消息传出,金陵再次震动!
    百姓拍手称快,往日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员及其爪牙,则惶惶不可终日。
    有不少自知罪孽深重者,直接选择在家中自戕了!
    也有不少,打算潜逃的,但都被早有准备的锦衣卫一一擒获!
    短短几日不到,江南的官场就经歷了一场自上而下的大清洗。
    昔日盘根错节,铁板一块,江南士绅一体的利益集团,
    ——在朱权的周密部署下短短几日就土崩瓦解!
    然而,还是有一块“硬骨头”摆在朱权的面前!
    那就是,顾慎行和沈文昭……等,江南的士林。
    这群人,与徐元等贪官污吏的性质截然不同。
    他们或许是清高自许,或许也是迂腐守旧,或许还被当作棋子驱使!
    但就法律而言,他们並未直接触犯刑律!
    他们的对抗行为,最多也就停留在“清议”和“请愿”层面。
    杀之,不仅於法无据,更会寒天下士子之心。
    还会坐实朝廷钳制言路和迫害清流的恶名。
    会將本可爭取的中间力量,彻底推向对立面!
    但如果不处置,他们將继续掌控江南舆论话语权。
    还会让他们,继续以“为民请命”自居,不断抨击朝廷新政和蛊惑人心。
    这,则会让朝廷后续的改革,遭受到更大的阻力!
    难!
    真难!
    这群读书人,怎么就不作点大死呢?
    天天在红线擦边!
    如何处置这批特殊的对手?
    还真不是简单的权术!
    而是需要真正的政治智慧。
    就在朱权沉吟思索之际,
    ——亲卫来报!
    “殿下,于谦於大人到!”
    “於大人日夜兼程,从扬州赶至金陵,现在正在府衙外候见。”
    “快请!”朱权闻言,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