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张国正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技术难点。
    这些问题,李明团队在匆忙赶製概念动画时,根本来不及做详细的技术论证。
    他们只考虑了“能不能在屏幕上实现”,而非“能不能在现实中落地”。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辰身上,期待著他的回应。
    张国正冷眼看著苏辰,嘴角掛著一丝讥誚。
    “怎么?苏导,这些基础的技术参数,您的方案里没有吗?”
    他的语气带著明显的压迫感。
    苏辰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预料到张国正不会善罢甘休。
    “张导提的问题,確实非常专业。”
    苏辰的声音沉稳,不急不躁。
    “关於巨型led地屏的集成生產和各项性能指標,我的团队正在与国內外多家顶尖科技企业进行接洽。目前已经有了初步的意向合作单位,他们表示能够提供定製化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直视张国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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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具体的技术参数和承重、防水、抗衝击等级,我们会在完成供应商筛选后,提交详细的论证报告。”
    张国正闻言,不怒反笑。
    “意向合作?初步方案?苏导,这里是奥运开幕式总导演评审会,不是科技沙龙的创意展示。”
    他將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我要的是『能』,不是『可能』。是『有』,不是『意向』。”
    “你那段动画做得確实漂亮,但那只是画在纸上的饼。真正的开幕式,是要靠成千上万吨的钢铁、数百万瓦的电力、以及数以万计的人力去堆砌的!”
    张国正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势逼人。
    “没有成熟的技术支撑,没有可行的执行方案,你再天马行空的创意,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评审委员。
    “各位评委,我们是在选一位能把设想变为现实的总导演,不是在选一位诗人或者画家。”
    张国正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击著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许多评委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苏辰的动画再震撼,也无法抹去张国正带来的现实压力。
    尤其是工程界和体育界的几位评委,更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张导说得有道理。”
    体育总局局长周大明开口了。
    他一直板著脸,此刻终於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奥运会开幕式,首先要求的是安全和万无一失。任何一项核心技术都不能存在『可能』或『意向』,必须是『成熟』和『確定』。”
    他看向苏辰。
    “苏辰同志,你的创意確实让人眼前一亮。但正如张导所言,我们不能把一场举世瞩目的盛会,寄托在尚未成熟的『概念』上。”
    “还有你方案里提到的『八百九十七块活字印刷字模』,由八百九十七名演员在画卷上进行人工操控。这么大规模的现场调度,如何保证分毫不差?任何一个演员失误,都会影响整体效果。”
    周大明的问题,同样犀利。
    他抓住了苏辰方案中另一个“人海战术”的痛点。
    苏辰的方案,试图用“人”去展现浪漫,而非简单的“人海”。
    但这种浪漫,对现场执行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挑战。
    “这个问题,”苏辰正要开口解释。
    却被宣传部副部长钱学礼打断了。
    “周局长,我们都知道苏辰同志的团队,大部分来自电视台。他们虽然在电视节目製作上有经验,但在大型团体活动组织上,恐怕是空白。”
    钱学礼推了推眼镜,目光冷淡。
    “我看了苏辰同志的方案,理念確实很超前,甚至可以说,有些……理想主义。”
    “但奥运开幕式,不仅仅是艺术,更是政治,是工程,是管理。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
    “我担心,苏辰同志的团队,缺乏將这种『理想主义』落地实现的能力。”
    钱学礼的话更直接,更狠。
    他不仅质疑了苏辰方案的技术可行性,更直接否定了他团队的执行能力。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
    主审委员,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他虽然被苏辰的创意深深打动,但他也清楚,这些大佬们的质疑,並非没有道理。
    奥运会开幕式,容不得半点闪失。
    那是国家荣誉,民族尊严。
    “苏辰同志。”
    老部长沉声开口了。
    他的目光带著一丝遗憾,一丝无奈。
    “你的方案,特別是那个cg动画,確实给了我们巨大的惊喜。它描绘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华夏形象,非常宏伟,非常动人。”
    “但是,正如张导、周局长和钱部长所说,在技术实现和大规模执行上,確实存在一些……难以解决的现实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苏辰的心,猛地一沉。
    “鑑於此,”老部长缓缓做出了决定,“我们认为,这份《和鸣》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的论证和完善。”
    “在没有解决这些核心技术难题和执行风险之前,该方案……暂时搁置。”
    “今天的评审会,到此为止。”
    “散会!”
    老部长说完,便起身离去。
    其他评审委员也纷纷起身,有些人投给苏辰一个抱歉的眼神,有些人则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张国正站在原地,看著苏辰,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苏导,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把事情做好,才是真本事。”
    他丟下这句话,然后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会议室。
    钱维国和宋学明、刘铁军等人,也带著一种胜利者的姿態,离开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苏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报告台上。
    他看著空荡荡的座椅,看著幕布上还未完全消失的《和鸣》二字,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走。
    搁置。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这不只是“暂时搁置”,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宣告失败”。
    一旦方案被搁置,就意味著其他方案会重新浮出水面。
    张国正的“稳妥”方案,將再次成为首选。
    他所有的努力,他团队十四个日夜的奋战,都化为泡影。
    手机震了一下。
    是柯晴发来的简讯。
    “我尽力了。但他们的质疑,確实是专业性的。没有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我帮不了你。”
    苏辰看著简讯,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柯晴说的没错。
    这是专业领域的较量,不是玩弄权术的战场。
    他输了。
    输在了对技术细节的把控,输在了执行方案的缺位。
    他,这个被无数人称为“天才”的导演,此刻,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贝壳,茫然地站在原地。
    办公室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强、孟菲、李明和团队里的其他人,冲了进来。
    他们显然已经听到了消息。
    “苏哥,怎么会这样?!”赵强的声音带著哭腔。
    孟菲的眼睛已经红了。
    李明紧紧握著拳头,指关节发白。
    “他们……他们就是故意的!他们根本不想给苏哥机会!”赵强嘶吼著。
    苏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们,看著这些跟著他从江南远赴京城,不眠不休奋战了十四天,此刻却满脸迷茫和愤怒的年轻人。
    是他,把他们带到了这个绝境。
    是他,让他们所有的热情和努力,都付诸东流。
    苏辰缓缓地,从报告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空荡荡的会议桌旁,坐下。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將他淹没。
    “苏哥,现在怎么办?”孟菲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
    苏辰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鸟巢体育场那宏伟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它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提醒,提醒著他,他离梦想曾经那么近,此刻却又那么远。
    他的心,此刻就像被无数根针扎著。
    疼痛,但又带著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柯晴那句充满力量的话:
    “让敌人恐惧的能力。”
    他睁开眼。
    眼神里,再次燃起了火焰。
    他看著自己面前的团队,声音虽然疲惫,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什么时间啊苏哥?”赵强沮丧地问。
    “他们不是要解决方案吗?”
    苏辰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冽的弧度。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一个足以顛覆他们所有想像的……童话!”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的鸟巢。
    此刻,那里已是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仿佛在等待著一个奇蹟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