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外面庆祝的人群,却没有回头。
    他依旧握著那台加密手机,柯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去见了一个你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他要釜底抽薪了。”
    赵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苏哥!成了!预算下来了!我这就去把国內最好的供应商全签了!舞台、灯光、服装、道具!全都要顶配!”
    “老赵。”苏辰转过身,表情平静,“別去了。”
    “啊?”赵强愣住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来不及了。”苏辰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明拿著手机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苏哥!出事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刚刚得到消息,国內最大的舞台设备供应商『华艺集团』,单方面撕毁了我们的合作意向书!”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顶。
    华艺集团,张国正起家的地方,他至今仍是那里的名誉董事。
    赵强脸色一变:“撕了就撕了!他一家不卖,国內又不是只有他——”
    他的话被接二三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餵?什么?违约金你们赔?!”
    “陈总,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定金都付了!”
    “你们厂子被消防查封了?怎么这么巧!”
    一个个坏消息,像密集的子弹,射进这间刚刚还充满希望的办公室。
    负责服装的孟菲掛断电话,嘴唇都在哆嗦:“苏哥,全国排名前十的演出服装厂,全都以『產能不足』为由,拒绝了我们的订单。”
    负责道具的小组长也瘫坐在椅子上:“所有能承接大型道具製作的工厂,不是设备检修,就是订单排满……一家都找不到。”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问题。
    这是整个行业。
    张国正动用了他经营一生的人脉和资源,对苏辰的团队,发动了一场无声的绞杀。
    他不在评审会上爭辩,他直接抽走了你脚下的土地。
    没有设备,没有服装,没有道具。
    《和鸣》的方案再好,无人机的技术再牛,也只是空中楼阁。
    开幕式,从根上被斩断了。
    赵强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通红:“这老王八蛋!他玩阴的!”
    会议室內,气氛凝重到冰点。
    钱维国那些旧部,此刻缩在角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第一次见识到,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张导,发起狠来,是何等的雷霆万钧。
    这是阳谋。
    他甚至不怕你知道是他干的。他就是要告诉你,在这个行业里,他就是天。
    “苏哥……现在怎么办?”孟菲的声音带著哭腔。
    所有人都看向苏辰。
    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蹟的男人,此刻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声,又一声,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直直地看向赵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老赵,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海东,我们俩连个灯架都买不起。最后那个《国乐大典》的舞台,是怎么搭起来的?”
    赵强两百多斤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他和苏辰,两个一穷二白的年轻人,蹲在电视台的仓库门口,看著空荡荡的场地发愁。没有预算,没有资源,所有人都说他们是疯子。
    最后,是他们从废品回收站,用一顿饭钱换来了一堆生锈的钢管。
    是他,赵强,带著几个老乡,没日没夜地切割、打磨、焊接……硬生生用双手,焊出了那个后来震惊了整个行业的舞台。
    一道电光,在赵强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那双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我懂了!”
    赵强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冲。他没有去拿桌上崭新的智慧型手机,而是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用了快十年、屏幕上满是划痕、边角都已磨得发亮的旧款诺基亚。
    他衝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按下了快捷拨號键。
    电话接通,他对著那头髮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柱子!你他娘的还记得当年在工地上,咱俩分一个馒头啃的日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隨即传来一个同样粗獷的声音:“强哥?你咋了?”
    “別废话!”赵强红著眼,声音里带著一种久违的江湖气,“现在,国家需要你,我需要你!把你手底下那帮最能打的焊工兄弟,不管在哪个工地,全他妈给老子叫上!”
    “来京城!干一票大的!”
    掛断电话,他又拨出第二个號码。
    “老刘!你那木工队还干著没?我不管你手里多大的活儿,三天之內,给我拉到鸟巢来!误了事,我扒了你的皮!”
    第三个,第四个……
    一通通电话,从这个破旧的诺基亚里打了出去。
    电话那头的,没有一个是行业里鼎鼎有名的大老板,他们是包工头、是小厂长、是乡镇企业家……是这个国家庞大基建体系里,最不起眼、却也最坚韧的毛细血管。
    两天之內。
    京城的五环外,开始出现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一辆辆车身上印著“xx建材”、“xx安装”、“宏图五金”字样的小货车、金杯车、甚至拖拉机,从四面八方匯集而来,最终停在了鸟巢的工地外。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个皮肤黝黑、满身尘土的汉子。
    他们是焊工、钳工、木工、架子工……
    他们是张国正人脉网之外的“杂牌军”。
    他们没有统一的工服,没有先进的设备,很多人甚至背著自己用了半辈子的工具包。
    但他们的眼神,在看到鸟巢那巨大的钢铁轮廓时,都亮起了同样的光。
    那是建设者看到一座伟大工程时,最本能的敬畏与渴望。
    “强哥!”一个叫柱子的壮汉,带著上百號人,找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赵强。
    赵强看著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眶发热,重重地给了柱子一拳:“你小子,还跟以前一样壮得像头牛!”
    人,越聚越多。
    一天之內,一支超过五百人的“施工大队”,就在鸟巢外集结完毕。
    张国正的人很快得到了消息,匯报上去。
    电话那头,张国正听完匯报,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隨即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嗤笑:“一群农民工?就凭他们,想建起奥运会的舞台?简直是胡闹!让他们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名堂!”
    他根本看不起这股来自民间的力量。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滑稽的、不自量力的表演。
    鸟巢外,焊花四溅,號子声震天。
    没有图纸,苏辰就在现场用粉笔画。没有龙门吊,他们就用最原始的滑轮组。
    他们用最“土”的办法——分段铸造、现场焊接、卯榫加固。一个多星期过去,鸟巢的主舞台骨架,竟然真的被这群“杂牌军”一点点地搭了起来。
    当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工地,停在骨架前时,张国正派来的安全总监王明,走下了车。他身穿笔挺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与周围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格格不入。
    王明看著眼前那座初具规模的舞台骨架,眼中没有讚赏,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手里的文件袋拍得啪啪作响。
    “停工!全部停工!”王明的声音尖锐,盖过了工地的嘈杂。
    焊花熄灭,机器停转,工人们疑惑地看向这边。
    赵强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沾满灰尘的脸转向王明:“你是谁?谁让你在这里叫囂的?”
    王明冷笑一声,掏出一张盖著奥组委鲜红大印的停工通知书:“我是奥组委安全总监王明。根据安全生產法和奥组委工程建设规章制度,你们这里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立刻停止一切作业!”
    “安全隱患?”赵强一步步走上前,二百多斤的身躯带著一股压迫感,“你哪只眼睛看到安全隱患了?”
    “哪只眼睛?”王明推了推眼镜,指著那堆积如山的钢材,“材料堆放不规范,没有分区標识!作业人员没有佩戴安全帽,高空作业没有安全绳!更重要的是,你们没有提交完整的施工方案,没有进行安全评估,甚至连一个合格的施工资质都拿不出来!”
    他每说一句,气势就盛一分。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人在干什么。一群没有资质的农民工,就想在奥运会的工地上胡搞乱搞?这是对国家荣誉的褻瀆!”王明指著赵强的鼻子,语气刻薄。
    赵强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身后,上百名工人也围了过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这里每一个螺丝,都是我们亲手拧上去的!这里每一块钢板,都是我们一寸寸焊起来的!”赵强站在王明面前,像一堵墙,红著眼,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要说它不安全,先从我赵强的身上踩过去!”
    他伸开双臂,直接挡在了王明和舞台骨架之间。
    王明被赵强那股凶悍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隨即恼羞成怒:“反了你们了!这是国家工程!不是你家后院!”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叫人,把你们这群捣乱分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滴冰冷的雪花,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王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天空。
    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落星星点点的雪花。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很快就密集起来,不到一分钟,鹅毛大雪便漫天飞舞。
    风,也隨之骤起,卷著雪花打在每个人脸上,凛冽刺骨。
    “妈的,下雪了?”柱子骂了一句。
    这时,工地上临时搭建的休息室里,传来刺耳的收音机声音。
    “紧急插播一条天气预报:京城將迎来二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预计降雪量將达到……”收音机里的声音被雪花打得沙沙作响,模糊不清,但“特大暴雪”四个字,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明看著眼前急速变白的工地,原本愤怒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震惊和一丝掩盖不住的恐惧。
    刚刚建起一半的露天舞台骨架,那些堆放在露天的设备,將在72小时的持续暴雪中,面临灭顶之灾。
    这一刻,人与人之间的爭执,被大自然的伟力,瞬间碾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越来越大的雪花上,一种无力的绝望,开始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