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阀主帅面无人色,嘶声急鸣金锣。转瞬之间,数万雄兵弃甲曳戈,仓皇溃散,尘烟蔽日。
    “俞道长神威盖世!”
    秦叔宝嗓音发抖,双膝一沉,已是单膝跪地。
    “敢问……我等凡夫俗子,可还有机缘叩开仙门?”
    俞莲舟垂眸看他一眼,意味深长。
    “秦將军筋骨清奇,若有缘法……”
    话音未落,秦叔宝已重重叩首。
    “求道长点化!”
    其余將领也围拢上前,七嘴八舌,满是渴盼。
    千里之外,官道蜿蜒如带。
    林若雪率五十名弟子策马疾驰,衣袂翻飞,马蹄踏起滚滚黄尘。
    “师姐,前方有异样。”
    一名弟子忽抬手,指向远处。
    林若雪当即扬臂,队伍戛然而止。
    林木边缘,十几名难民拖著身子挪动,衣衫破烂似渔网,脚步虚浮,眼神枯槁,对眾人逼近毫无知觉。
    “不对劲。”
    林若雪按住腰间剑柄,低声喝止同门。
    “江师姐,前面又有一拨流民。”
    武当弟子张明远的声音清亮响起,惊醒了正凝神思索的江玉燕。
    她勒韁驻马,抬手示意身后十余名同门停下。
    九格木灵根赋予她的灵觉,此刻已悄然弥散开来,如蛛网般探向四野。
    “警戒。”
    江玉燕吐出二字,声线轻却如冰锥刺骨,眾弟子脊背一挺,呼吸都屏住了。
    她目光锁住山道弯口缓步而来的二十几道人影。
    那些人衣袍破烂如渔网,脸色泛著死灰青,迈步时膝踝僵直,关节不打弯,活像提线断了半截的木偶。
    “师姐,要不要上前盘问?”
    李青璇压低嗓音,右手已悄然扣住剑鞘吞口。
    江玉燕未应。
    神识如蛛丝探出,无声无息拂向最前头那人——刚触到衣角,识海骤然翻涌,灵台嗡鸣震颤!
    “別动!”
    她手臂疾抬,一把攥住正欲翻身下马的师弟手腕。
    “他们不是活人。”
    识海中,每具躯壳头顶都缠著一缕蠕动黑雾,丝丝缕缕钻入天灵,啃噬神魂本源。更骇人的是,那黑雾竟似有知觉,察觉窥探,倏然扭头朝她神识方向伸展、拉长,如毒蛇昂首。
    “全队后撤十步!快!”
    她断喝出口,左手探入怀中抽出一道青符,指尖灵火腾起,符纸自燃,化作一道半透明青障,横亘在武当眾人与那群人之间。
    “师姐,这……”
    张明远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
    “神魂溃散,兼染邪疫。”
    江玉燕语速沉冷,“不是寻常瘟病——是借心神为路、蚀魂夺魄的秽物。”
    话音未落,对面人群齐刷刷顿住,脖颈僵硬扭转,数十双空洞瞳孔齐齐抬起,直钉过来。嘴角同时向上扯开,弧度一致得令人头皮发麻。
    “嗬……武……当……”
    领头老者喉管里挤出嘶哑音节,仿佛隔著一层厚水传来。
    江玉燕后颈寒毛倒竖。
    她分明“看”见,那黑雾正顺著对方视线,一缕缕撞向青障,发出细微如虫噬的滋滋声。
    “闭眼!不准对视!”
    她厉叱出声,双手翻飞结印,木灵狂涌而出,青障外霎时覆上一层温润翠光,如春藤缠壁,密不透风。
    身后闷哼两声,两名弟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面色蜡黄,冷汗浸透鬢角。
    “陈师弟、赵师妹,中招了?”
    她头也未回,声音稳得像山涧深潭。
    “就……就眼前发黑……”
    陈师弟牙关打颤,话没说完。
    江玉燕指尖轻弹,两道青芒破空而入,没入二人眉心;口中却字字如铁:“听清——即刻起,不许直视其目,不许碰其身、其物,不许擅自放神识探查,违者逐出山门。”
    “师姐……真不管他们吗?”
    最小的林师妹声音发颤,手指绞紧袖边。
    江玉燕眸光微黯,又迅速敛净,只余一片霜色:“此刻伸手,不过多添三具傀儡。先护命回山,稟明长老,再议对策。”
    她最后扫了一眼那群钉在原地的灰影,韁绳一勒,坐骑转身。
    “绕道——走西岭小径。”
    队伍默然调头,蹄声碎乱。无人发觉,身后那二十几道身影始终立在原处,脖颈缓缓拧转,眼珠隨马队移动寸寸偏移,直至山石遮尽最后一道人影。
    同一时辰,宇文阀驻地腹地。
    师妃暄贴著廊柱阴影滑行,面覆素纱,身形淡得近乎融进夜色里。
    慈航静斋秘传《幽影步》施展开来,她如一道被风吹散的烟,悄无声息潜入这座杀机暗伏的虎穴。
    “铁胆神侯驾到——”
    远处通稟声乍起,她足尖一顿,身形凝滯如石。
    朱无视?他怎会亲临此地?
    心头疑云翻涌,她足尖轻点檐角,飘然落於议事厅飞檐之上,气息尽敛,耳力提至极限。
    “……事態如何?”
    一道低沉嗓音碾过屋瓦,威压如山。
    “回神侯,北境三城『噬魂散』已悉数投下,效用远超预估。”
    这奉承腔调她熟——宇文阀主,宇文化及。
    “嗯。”
    朱无视鼻腔里滚出一声轻应,“月余之后,大宋北疆,尽在我掌。”
    师妃暄心口猛缩。噬魂散?那不是百年前被正道联手焚毁的禁药么?
    专蚀神智,饮之者神魂枯槁,肉身犹存,却只剩啃咬本能……
    她尚在惊怔,一股无形重压陡然兜头罩下,如万钧巨石压住四肢百骸,连经脉里的真气都滯涩如冻河。
    “檐上贵客,听了半晌,还不肯露个脸?”
    朱无视的声音炸在耳畔,震得她耳膜刺痛,气血翻腾。
    糟了!暴露了!
    师妃暄指尖狠掐玉符,慈航静斋绝密符籙“千里瞬息符”应声迸亮,周身光影开始虚化。
    就在身形將散未散之际,一记赤红掌影撕裂空气,轰然撞来——
    纵有护体真气护持,她五臟仍似遭千斤铁锤重击,喉头腥甜翻涌。
    她呕出一蓬猩红,可就在形神溃散的剎那,九道炽烈神光已如龙盘绕在朱无视周身——
    陆地神仙境!
    这念头如冰锥刺入识海。当世真有人踏破了那道只存於古籍残卷里的天堑?
    视野骤然撕裂,千里瞬息符裹著她残破的躯壳,撕开虚空遁向未知之地。
    意识沉入黑暗前,宇文化及的咆哮还在耳畔炸响: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日后,牛蹄山巔。
    江玉燕立於断崖之沿,山风如刀,割得青色道袍猎猎翻飞。
    连日奔逃、昼夜警戒,眾弟子早已筋疲力尽,可此时谁也不敢合眼。
    “这……这是……”
    李青璇嗓音发颤,指尖攥紧剑鞘,指节泛白。
    山下本该草木葱蘢的谷地,此刻被一团浓稠灰黑雾气死死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