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与祁同伟並肩踏入光明区分局的大门。
    市局局长赵东来和其他几名特警,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然而,当他们看清大厅內景象的瞬间,所有人的脚步都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一股凉气从赵东来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哪里是公安分局的接待大厅。
    这分明就是一个刚刚结束了单方面屠杀的刑场。
    几十名穿著警服的民警,双手抱头,一排排地蹲在墙角。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彻底击垮了的麻木与恐惧。
    就像一群战败后等待发落的俘虏。
    对面的墙壁上,一滩暗红色的痕跡已经半干。
    那喷溅的形状,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这里发生过的惨烈一幕。
    那是刑警队长老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跡。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程度瘫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身上的警服被撕得七零八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猪头。
    看到祁同伟走进来,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亲爹。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匯聚到了那个坐在指挥官座椅上的男人身上。
    沈重。
    他没有起身。
    甚至没有抬眼看这群不速之客。
    他的手里,正把玩著一个黄铜色的防风打火机。
    “咔噠。”
    清脆的金属开合声,在大厅里迴响。
    一下,又一下。
    这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闯入者的心臟上。
    李达康的血压,在那一瞬间衝到了顶点。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指著沈重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沈重!”
    一声咆哮,打破了大厅里诡异的寧静。
    “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你带兵衝击国家机关,公然枪杀警务人员,绑架公安局长!”
    “你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李达康的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他身后的赵东来等人,一个个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祁同伟没有像李达康那样失態。
    他阴沉著脸,锐利的视线快速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那些散布在各个关键位置的士兵,看到了他们手里步枪上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甚至注意到了二楼楼梯拐角处,那个若隱若现的狙击手观察镜的反光。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的火力配置,根本不是来对峙的。
    这是准备隨时全歼任何敢於反抗的力量。
    沈重终於停止了玩弄打火机的动作。
    他抬起头,平淡的目光越过暴怒的李达康,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达康书记,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是往烧红的铁板上浇了一瓢油。
    李达康哪里还按捺得住。
    “我躁?我躁!”
    他指著墙上的血跡,又指著角落里蹲著的警察。
    “我的人死在我的地盘上!我的人被你的兵用枪指著头跪在地上!”
    “你让我怎么不躁!”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解除所有人的武装!把开枪杀人的凶手交出来!”
    祁同伟也趁机上前一步,他身上那套笔挺的警监常服,让他看起来比李达康多了几分官方的威严。
    “沈重同志。”
    他的称呼很正式,但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压力。
    “我是省公安厅副厅长祁同伟,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这里由我们警方接管。”
    “请你命令你的部下,放下武器,配合我们的调查。”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椅子上的程度,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从椅子上滚了下来,手脚並用地朝著祁同伟的方向爬去,身后拖出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跡。
    “厅长……厅长救我!”
    他哭喊著,声音嘶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悽厉。
    “他们是魔鬼!他们要杀人灭口啊!”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一下,飞快地给程度递过去一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闭嘴。
    別他妈乱说话!
    可惜,已经嚇破了胆的程度,根本没能领会这层意思。
    沈重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趴在地上的程度。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声音沉稳而有力,竟然压过了李达康粗重的喘息和程度的哭嚎。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李达康的面前。
    他比李达康要高出半个头。
    这种身高上的优势,让他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种俯视的姿態。
    “达康书记。”
    沈重的声音依旧平淡。
    “在你发火之前,你有没有问过他。”
    他的手指,轻轻指向趴在地上的程度。
    “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又指向墙壁上那滩暗红。
    “你又知不知道,那个叫老马的警察,为什么会死?”
    李达康被这两个问题问得一愣。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对方在试图转移焦点。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我不管他做了什么!我也不管那个警察为什么死!”
    “我只知道,这里是京州!不是你沈重的军营!”
    “无论有什么理由,你们军方都无权在地方上执法,更无权杀人!”
    沈重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被人当了枪使,还在这里替人数钱。”
    “李达康,你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转过身,对著不远处的周卫国,隨意地挥了挥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声音,却带著一种让整个大厅温度都下降几度的冰冷。
    “卫国。”
    “给咱们的达康书记,还有祁厅长。”
    “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今天拼了命想要保下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