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在即,整个长安城犹如一台上紧了发条的庞大机器,日夜不休地轰鸣著。
    李承乾自那日请旨后,便真的將自己锁在了东宫的崇教殿內,日夜核算兵部与户部的粮草帐册。
    为了维持那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韧的病弱人设,李承乾每日不仅要应付繁杂的数据,还要在李世民派来的太医面前,精准地展现出什么叫强撑病体,忧国忧民。
    几场精湛的咳血连环戏下来,李世民心疼得几乎要罢免了户部尚书,强令太子必须臥床安寢。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大军即將誓师出征、皇城內外防务交接最为繁杂的深夜。
    夜近四更。
    厚重的乌云如同洇开的浓墨,將原本清冷的月光遮蔽得严严实实,整个太极宫仿佛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底。
    宫门外,一处连禁军巡逻都难以察觉的极暗角落里,几十道身披黑色重氅的人影犹如与黑暗融为了一体,死寂无声。
    中郎將阿史那结社率死死攥著腰间的横刀刀柄,紧咬著牙关,任凭那如刀割般的寒风拍打在脸上,目光犹如饿狼般死死盯著前方那扇巍峨森严的宫门。
    “將军……”一名部属顶著狂风,借著风声的掩护凑到结社率耳边,“已经四更天了,按计划晋王早就该出宫了……可为何到现在还毫无动静?”
    结社率没有作声,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焦灼与暴戾正在疯狂翻涌。
    风颳得愈发猛烈了,犹如千军万马在城墙上呼啸奔腾。
    这本是绝佳的掩护——狂风能掩盖利刃出鞘的声音,能吞噬临死前的惨叫,是天赐的刺杀之夜。
    他们潜伏在此,只等晋王路过此处时突袭宫门,然后挟持李治进宫直扑李世民的寢殿。
    只要那人一死,大唐群龙无首,西征高昌的计划必將胎死腹中,而他结社率便可趁乱裹挟部眾,逃回草原,成就一番霸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
    远处的更鼓声穿透风声,沉闷地敲响了四更的最后一击。
    宫门依然紧闭,连一丝灯火摇曳的缝隙都未曾显露。
    只有高墙上羽林军那比平时密集了一倍的巡夜脚步声,在风中隱隱传来,透著一股不寻常的肃杀与森严。
    结社率的心猛地沉入谷底,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没机会了。”结社率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困兽犹斗的疯狂与绝望,“宫中防务反常,巡卫加倍。计划已经败露,他今夜绝不会从这里出来了。”
    部下大骇,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將军!那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天一亮,若禁军搜城,我等必被挫骨扬灰!”
    “慌什么!”结社率一把揪住部下的衣领,面容在黑暗中狰狞如恶鬼,咬牙切齿地低吼,“左右是个死,既然杀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子,那就杀他那个最心疼的儿子!”
    部下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东宫?!”
    “不错!”结社率猛地拔出半截横刀,凛冽的寒光在风中一闪而逝,“太子如今病弱,跑也跑不快,若能斩下他的头颅,必能让大唐皇帝痛不欲生,大唐军心必乱!我们趁东宫大乱,同样可以趁机突围!”
    说罢,结社率大手一挥,数十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犹如离弦之暗箭,借著狂风的掩护,鬼魅般地朝著东宫的方向潜行而去。
    此时的东宫,承乾殿內。
    內殿深处,十二枝错金博山炉里正燃著上好的安神香,裊裊青烟將这方天地薰染得温暖而静謐,与殿外那仿佛要撕裂苍穹的狂风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承乾正舒舒服服地陷在金丝软烟罗的重重帷幔深处,睡得极好。
    散落的乌髮如同上好的丝绸,蜿蜒在玉枕与雪白的寢衣之间,衬得那修长的脖颈愈发脆弱,仿佛只要稍微用力一折就会碎了。
    “呼——”
    殿外,一阵尤为猛烈的邪风毫无徵兆地撞在一处未换成玻璃的雕花窗欞上,发出刺耳的呜咽。
    就在这风声的掩护下,东宫寢殿的东北角,那扇本该从內锁死的花窗,竟被一种极薄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拨开了插销。
    一道黑影犹如夜梟般轻灵地翻窗而入。
    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黑影正是结社率麾下最顶尖的死士。
    他显然对东宫的构造做了极其周密的调查,绕过了外殿昏睡的值夜太监,像一抹幽魂般,贴著汉白玉的地面,一步步逼近了那座巨大的紫檀木拔步床。
    刺客缓缓直起身子,隔著一层朦朧的鮫綃帐,清了床上那个呼吸清浅的人影。
    只要这一刀下去,大唐的天,就要塌了一半!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刃在黑暗中反射出幽蓝的死光,对准了帐中那纤细脆弱的咽喉。
    杀气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致,甚至逼退了博山炉里温吞的香气。
    就在那短刃即將刺破帐幔的千钧一髮之际。
    李承乾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种程度的刺杀,还不足以让他像个真正的深宫太子那样失態。
    但他依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真实的、冰冷彻骨的寒意,正隔著薄薄的纱帐贴在他的颈动脉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寢殿內,隔著一层半透明的软烟罗,一个身著夜行衣、蒙著面罩的魁梧黑影,正像死神一般矗立在他的床头。
    那高高举起的毒刃,距离他的咽喉已不足三寸。
    四目相对。
    两人就这样在这极其荒谬又极其凶险的距离下,隔著帐幔,死死对峙著。
    遇上这种物理超度,这还怎么演?拿手帕抽他吗?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偏过头,任由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暴露在刀锋之下,嘴角竟勾起了一抹带著几分嘲弄的笑意。
    “你是谁派来的?”
    李承乾的声音极轻,带著久病初醒的一丝沙哑,犹如一片飘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却在这死寂的寢殿中清晰可闻。
    “能在这太极宫如此活动自如,是阿耶想要我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