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填地街,唐楼底层。
    下午四点。
    阳光已经开始西斜,从临街那扇唯一的窗户照进来,在斑驳的地板上拖出一道越来越长的光影。
    谢婉英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那件紫色睡袍还穿在身上,领口依然敞开著,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眼睛盯著那扇门。
    那扇陈大文带著五个人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门。
    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一个小时前,她听到了枪声。
    很密集的枪声,噠噠噠的,像有人在庙街那边放鞭炮。
    但那不是鞭炮。
    那是衝锋鎗。
    她见过衝锋鎗。
    阿豪活著的时候,有一次带她去看货,见过那种美国货,汤姆逊,射速快,火力猛,一梭子能扫倒一排人。
    那个杂货铺老板,用的就是那种枪。
    所以,陈大文他们……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著。
    等什么?
    等那扇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陈大文,浑身是血但还活著,冲她说“英姐,我们贏了”?
    还是等那扇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手里拿著还在冒烟的枪?
    她不知道。
    她只是等。
    ——
    又过了一个小时。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
    新填地街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阴影已经一寸一寸地吞噬了整条街道。
    谢婉英终於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梳妆檯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有一个铁盒子。
    她拿出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枪。
    黑星,阿豪生前用过的,一直藏在这里,从来没有动过。
    旁边是一个弹匣,压满了七颗子弹。
    谢婉英把枪拿出来。
    枪很沉,比她想像的要沉。
    她双手握住枪柄,试著举起来,对准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披头散髮,脸色苍白,穿著紫色的睡袍,看起来像一只鬼。
    她的手在抖。
    枪口抖得厉害,根本没法瞄准。
    她放下枪,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对著门外,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句:
    “哑七。”
    ——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叫哑七,是阿豪的手下。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著阿豪的。
    大家只知道他是个哑巴——不是天生哑巴,是小时候被人割了舌头。
    割他舌头的人,后来被阿豪亲手砍死。
    从那以后,哑七就跟著阿豪,整整十年。
    他不说话,但什么都能听懂。
    他不识字,但阿豪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办砸过。
    阿豪叫他去砍人,他就去砍人,砍完回来,浑身是血,脸上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阿豪叫他去收帐,他就去收帐,收不回来的,第二天就会浮在海上。
    他是阿豪手里最锋利的刀。
    也是阿豪死后,唯一一个没有走的人。
    陈大文带著那帮兄弟投靠肥波时,哑七没有去。
    他只是坐在角落里,低著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谢婉英给他送饭,他就吃。
    谢婉英不说话,他也不动。
    整整半个月,他就那样坐著,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要求。
    谢婉英有时候会觉得,他不是人。
    是一把刀。
    一把阿豪留下的、只会杀人的刀。
    ——
    哑七站在她面前,等著。
    谢婉英看著他。
    她不会手语。
    阿豪活著的时候,总是用手比划著名跟哑七交流,谢婉英在旁边看著,学了一些,但学得不全。
    但她知道,哑七能看懂。
    他能看懂眼神,看懂表情,看懂一切不需要语言的东西。
    谢婉英拿起那把枪,放在掌心,让他看。
    哑七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谢婉英又拿起那个弹匣,压进枪里,上膛。
    哑七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谢婉英把枪举起来,对准窗外——庙街的方向。
    哑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谢婉英知道,他懂了。
    她放下枪,走到那个破旧的柜子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钱。
    三万八千块。
    阿豪留下的棺材本,陈大文买手榴弹花掉三万,剩下的都在这里。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一叠叠钞票。
    然后她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对著楼下喊:
    “所有人,上来。”
    ——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
    七个人从楼下走上来,站在走廊里,看著谢婉英。
    这七个人,是阿豪旧部里最后剩下的人。
    他们有的是陈大文带走的那些人的兄弟,有的是从城寨逃出来之后才来投奔的,还有几个是一直跟著阿豪、但没有跟陈大文走的老人。
    谢婉英看著他们。
    七张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凶狠,有的木訥。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忠诚。
    是茫然。
    阿豪死了,陈大文走了,肥波占了地盘,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去。
    “陈大文死了。”
    谢婉英开口,声音很平静。
    七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握紧了拳头。
    谢婉英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
    “他带了五个人去庙街杀那个杂货铺老板。一个小时前,枪响了。到现在,没有人回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个杂货铺老板,”谢婉英一字一顿,“就是杀了阿豪的人。”
    走廊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你们谁想走,现在可以走。”
    谢婉英指著桌上的布包,“这里有四万块钱,不够分,但每个人拿一点,足够买张船票去澳岛,去台岛,去任何地方。换个名字,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没有人动。
    谢婉英等了几秒,继续说:
    “谁想留下……”
    她顿了顿。
    “谁想留下,就跟我一起,替阿豪报仇。”
    “那个杂货铺老板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陈大文输了,是因为他蠢。他带著五个人从正面衝进去,人家早有准备。我们不那样干。”
    她看向哑七。
    哑七站在她身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哑七会带你们。”
    “他怎么做,你们怎么做。”
    “愿意留的,留下。不愿意的,拿钱走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