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分。后勤档案处。
    王胖子正蹲在墙角啃冷硬的剩馒头。铁皮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他嚇得一哆嗦,满嘴的面碴子全卡在了喉咙眼,猛地站直了身子。
    “副……副主任。”
    陈建锋没理他。大步跨到办公桌前坐下,军用挎包往桌上一扔。
    解开搭扣,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1980年的渔船出海登记簿,在哪个柜子?”
    王胖子愣了一下。“啥?”
    “渔船出海登记簿。1980年。南麂岛近海作业的。”
    “这……这得翻老库房。”王胖子搓著手,“那边的柜子锈死了,钥匙都不知道丟哪儿去了——”
    陈建锋把手上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十分钟。”
    王胖子看了一眼桌子,再看看陈建锋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隨手抓起一把钳子就往后头跑。
    这他娘的哪是副主任,这是活阎王来查生死簿!
    ……
    老库房在最里头。霉味刺鼻。
    王胖子用钳子拧断锁头,打著手电筒在里头钻了十几分钟。灰尘呛得他连打喷嚏。
    “找到了!”
    王胖子抱著一摞发黄的本子跑出来,往陈建锋桌上一堆。
    “1979年到1981年的都在这儿了。渔船登记、出海报备、海事事故……全在里头。”
    陈建锋翻出一个黄铜柄的放大镜。
    林玉莲平时拿它看帐本,他今天拿来刮骨找刺。
    翻开1980年的登记簿。
    纸页受了潮,边角捲曲。蓝黑墨水洇成一团。
    他的手指一页一页往下捋。极稳。
    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
    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
    撕痕参差不齐,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留了一溜窄窄的纸边。
    纸边上残留著半截字跡。
    陈建锋把放大镜凑上去。
    “……生,闽……號,出海……”
    半个“生”字。半个“闽”字。半截船號。
    他的呼吸没变。但握放大镜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王胖子。”
    “在!”
    “去翻1979年沈家村的户籍底册。”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对上陈建锋的眼神,他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又钻进了老库房。
    户籍底册保存得好些。牛皮纸封面,手抄的表格。
    陈建锋的手指顺著沈家村的名录往下走。
    沈骨梁。沈大彪。沈卫东。沈二驴。
    再往下。
    云想容。
    再往下。
    沈海生。
    陈建锋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迁入时间:1979年3月。
    迁入地:福建平潭。
    与云想容婚姻登记时间:1979年5月。
    备註栏:空白。
    没有原籍证明。没有介绍信编號。没有迁出地公社的盖章记录。
    1979年。
    那个年代,一个人要从福建平潭迁户口到浙江温州的海岛上,需要什么?
    原籍公社开具的迁出证明。接收地公社的同意接收函。县级以上民政部门的审批。介绍信。
    一样都没有。
    但户口落了。
    两个月后,结了婚。
    一年后出海失踪。
    陈建锋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掛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王胖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虽然蠢,但不瞎。副主任的脸色不对。
    “副主任……这人咋了?”
    陈建锋没回答。
    他把户籍底册翻回前一页,又翻回来。
    前一页最后一个名字是沈家村本地人,字跡和整本册子一样,是同一个人的笔跡。
    沈海生这一行,字跡变了。
    笔画更细,更规整。不是村里文书那种歪歪扭扭的手写体。
    是受过训练的人写的字。
    “王胖子。再去找1980年近海不明沉船的海事卷宗。”
    二十分钟后。薄薄的卷宗翻开。
    “南麂岛西南方向约三海里处,发现一艘无牌照木质渔船触礁沉没。船上无人。船体严重破损,无法辨认船籍。附近海域未发现遇难者遗体。”
    报告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
    “经沈家村村委確认,该船疑为本村村民沈海生出海作业时所用。沈海生自1980年9月12日出海后未归,已按失踪处理。”
    確认人签字:沈骨梁。
    陈建锋把卷宗放下。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老莫画的草图——鱼肚子里那个信號弹密封塞的外形尺寸。
    密封塞上的螺纹是新的。没有海水腐蚀。
    如果沈海生三年前就死了,谁在近海发射信號弹?
    如果沈海生没死,他这三年在哪?
    陈建锋把登记簿残页、户籍底册和海事卷宗全部装进公文包,锁上搭扣。
    “王胖子。”
    “在!”
    “今天翻过什么东西,看过什么字,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陈建锋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在后腰摸了一把。那是老兵拔枪的习惯。
    “听见没有?”
    王胖子的后脖颈子一凉。
    “听……听见了。”
    “烂在肚子里。”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腿都软了。这瘸子身上的煞气,真要命。
    夜里。陈家大院。灶房。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打在脸上。
    ……
    夜里。
    陈家大院,灶房。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陈建锋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把白天的发现一条一条说了。
    登记簿被撕。户籍无原籍证明。字跡不同。海事报告由沈骨梁一人签字確认。
    陈大炮没插嘴。
    一根烟抽完,他把菸头扔进灶膛。
    陈大炮沉默了几秒。
    “那个年头,没有介绍信,你连住店都住不了。別说落户结婚。”
    陈建锋点头。“除非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或者这身份压根就是硬造出来的。”
    灶房后门响了一下。
    老莫从外面进来。
    他的左腿比前两天肿得更厉害,走路的时候明显在拖。
    他靠在门框上,掏出一片旱菸叶塞进嘴里嚼。
    “刁金花那边有动静。”老莫吐出一口烟渣。
    “半夜在后院烧纸,嘴里念念有词。我趴墙头听了。”
    “不是温州话,也不是闽南话。”老莫接著说。“我在侦察集训的时候,教官放过几段截获的敌方通讯录音,让我们熟悉语调节奏。”
    他停了一下。
    “刁金花念的那几句,调子跟那些录音里的韵律很像。不是在哭丧。是在背诵。”
    乾柴在灶膛里烧得劈啪响。陈建锋猛地坐直身子。
    陈大炮慢慢站起来。
    陈大炮站起身。顺手抄起灶台上的铁刀,在磨刀石上“嚓”地刮过。
    “信號弹密封塞。三五菸头。进口尼龙布。断指的人。”
    陈大炮一样一样数。
    “再加一个没有介绍信就能落户的平潭人。一个会背暗语的老太婆。一艘沉在海底的无牌渔船。”
    他扔下铁刀,捡起一截烧灰的木炭,在地上画了个圈。中间点了个点。
    “沈海生就是这个点。”
    他在圈外连出四条线。“刁金花、云想容、沈骨梁、断指特务。”
    “这是一张网。中心在海底。那艘沉船上。”
    老莫仅剩的独眼透出狼一样的凶光。
    陈大炮站直身体,拍掉手上的炭灰。
    “建锋。”
    “在。”
    “赵刚上个月跟我提过一嘴。”陈大炮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巡逻艇在西南海域发现过一艘不明渔船的残骸。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走私船翻了。”
    陈建锋猛地抬头。
    “同一艘?”
    “登记簿上那半截船號,你记下来了?”
    陈建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残页,凑到灶火前。
    纸边上的半截字跡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闽……07。”
    陈大炮闭上眼。
    三秒后睁开。
    “赵刚当时跟我说,那艘残骸的船舷上,刮掉了漆,但还能看见底漆里压著的编號。”
    “什么编號?”
    “闽海07。”
    陈建锋攥著残页的手在发抖。是一种猎犬嗅到血腥味时的兴奋与紧绷。
    “沈海生没死。”
    陈大炮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
    “明天一早,你带著这些东西去找赵刚。”陈大炮开口了。“登记簿、户籍、海事报告,一样不落。”
    “该交给部队的,交给部队。咱们不越权。”
    他顿了一下。
    “但是刁金花那条线,咱们自己盯。”
    老莫在门框后面“嗯”了一声。
    陈大炮转头看向院外漆黑的夜。
    “断指特务三天没露头。他受伤了,也知道联络点漏了底。”
    “他不跑,说明岛上有他必须拿走的东西。”
    三个人不再说话。
    陈大炮走出灶房。双手揣进棉袄兜里。
    冷风夹著咸腥味刮过墙头。远处的海浪砸在礁石上。哗啦。退下去。再砸上来。
    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看这海里的王八,憋到什么时候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