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海风更冷更硬。
    陈大炮磕了磕旱菸袋,冲里屋努了下嘴。
    “建锋,老莫。”
    “搬东西。”
    陈建锋和老莫钻进里屋。
    片刻后,两人一人抬一头,哼哧哼哧地扛出一个用防雨油布裹了三层的大纸箱。
    “轻点!”陈大炮罕见地提高了嗓门。
    碰坏一个角,老子拿刀剁了你们!”
    林玉莲凑过来看。
    陈建锋蹲下,小心翼翼地撕开油布。
    再拆掉里头的硬纸壳。
    再掀开塞得严严实实的旧报纸。
    一台崭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稳稳噹噹地露了出来。
    “飞跃”牌。
    银灰壳子,墨绿萤光屏。旋钮按键鋥亮。
    箱底甚至还压著出厂合格证。
    林玉莲一把捂住嘴。
    这年头。
    全南麂岛六百多號人,加上驻军官兵在內,拥有电视机的只有一户——团部会议室里摆著一台。
    那还是军区配发的。
    陈大炮叼著烟,不看他们的表情。
    “愣著干什么?接线去。”
    老莫回过神来,三步並作两步窜出屋子。摸黑爬上屋顶,硬生生把铝製天线给支棱起来。
    陈建锋在屋內拉好电线,接上从后勤库房淘来的变压器。
    一把按下开关。
    “啪嗒。”
    屏幕闪了两下雪花。
    一道横纹扫过。
    画面亮了。
    黑白分明的小人影在屏幕里来回晃。
    林玉莲抱著孩子,直直盯著那块巴掌大的屏幕。
    “爸……这得多少钱啊?”
    陈大炮背对著她,往砂锅里撒葱花。
    “钱是王八蛋,花完还能赚!老子挣的钱,不往自家人身上砸,难道留著下崽?”
    院墙外头死寂了几秒,紧接著彻底炸开了锅。
    “电视机!我的娘哎,陈大炮买电视机了!”
    “黑白的!十四寸的!跟团部那台一模一样!”
    陈大炮把铁勺往锅沿一磕。走到院门口扫了一圈外头黑压压的人群。
    “老莫。”
    “开大门。院子里点个火盆。”
    他顿了顿。
    “让他们进来瞧。大过年的,別在外头喝西北风。”
    门一开。几十號没回老家过年的军嫂、落单的战士、甚至还有沈家村的老实人,呼啦啦挤了进来。
    谁也不敢大声喧譁。全都死死盯著堂屋八仙桌上那台电视机,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
    桌上。
    砂锅盖子揭开。
    热气直衝房梁。
    浓白的高汤翻滚,大块鲍鱼臥在汤底油光发亮,排骨肉一碰就脱骨。
    陈大炮捞起汤勺,第一碗就挑了最肥的乾贝、整只鸡大腿、两大片鲍鱼,汤舀得满满当当,直接墩在林玉莲跟前。
    “喝。”
    大嗓门震得桌子直响,“一滴都不许剩!你这半年又生娃带娃又管帐的,下巴都尖了。赶紧给老子吃胖点。”
    林玉莲捧起滚烫的大海碗。
    一口汤灌下去,鲜甜醇厚的味道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
    浑身的寒气被猛地逼了出去。
    她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搅进了汤里。
    “好喝。”
    声音哑得厉害。
    陈大炮压根不看她,转身去盛第二碗。
    ——
    晚上八点整。
    电视机里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
    1984年,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
    正式开播。
    堂屋里。院子里。挤满了人。
    几十双眼睛盯著那块十四寸的小屏幕,大气都不敢出。
    李谷一的歌声穿过电波,从电视机的小喇叭里流出来。
    在寂静的海岛除夕夜里,清晰得像有人站在你耳边唱。
    刘红梅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攥著半块陈大炮送的炸肉丸子,忘了往嘴里塞。
    ——
    陈大炮拎出三瓶特供茅台。
    用后槽牙咬开瓶盖,“嘭”地一声吐在地上。
    三个粗瓷大碗摆开。
    酒倒得满溢,酒液从碗沿溢出来,淌在八仙桌的老木头上。
    “建锋。”
    “老莫。”
    “端。”
    三只手碰在一起。
    瓷器撞出清脆的声响。
    陈大炮仰头,一碗灌下去。
    五十三度的烈酒顺著食道一路烧下去,辣得他整张脸泛起红光。
    连干三碗,他把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靠,两腿一叉,右手捞起陈安,左手抱过陈寧。
    两个胖娃娃一边一个,稳稳噹噹搁在宽阔的膝盖上。
    六个月大的孩子不怕他。
    陈安咧著没牙的嘴,一只肉爪子抓住了爷爷粗布衫的前襟。
    陈寧已经靠在爷爷的大肚子上,眯著眼快睡著了。
    电视机里在放歌。
    陈大炮忽然张了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调子全跑到姥姥家去了。
    他不管,粗糙的大巴掌轻轻拍著孙子的后背。“把营归……”
    这双手拿过枪、杀过猪,此刻拍在娃娃背上,轻得像片落叶。
    歌声里没有了杀气。
    没有了那个在码头挥杀猪刀的凶神恶煞。
    没有了那个扛著猎枪闯军港的亡命老兵。
    只剩下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膝盖上坐著两个胖孙子,在除夕夜的灶火旁,扯著破锣嗓子哼老连队的歌。
    院里的人全噤了声。
    林玉莲端起半缸子白酒。走到陈大炮跟前,没说话,深深鞠了一躬。仰头干了。
    陈建锋从旁边伸手一把搂住媳妇的肩膀。林玉莲靠上去,嘴角高高扬起。
    院角阴影里。
    老莫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捏著粗瓷大碗。
    碗里还剩一口酒。
    他看著满堂的灯火。
    看著电视机里闪烁的黑白画面。
    看著两个胖娃娃趴在老兵的膝盖上打呼嚕。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仰脖干掉最后一口辣酒,整个人暖透了。
    屋外,除夕的爆竹声炸成一片。
    红灯笼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陈家小院在南麂岛的万家灯火中,亮得最凶。
    也最稳当。
    ——
    年初五。大清早。
    海岛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响。
    空气冷得割脸。
    林玉莲裹紧呢子大衣,推开院门去倒隔夜的炉灰。
    刚迈出门槛。
    门外站著个穿绿大衣的公社邮递员。
    冻得直跺脚。
    手里举著一封信。
    “陈家的,省城转来的信!”
    林玉莲接过来。
    信封上盖著省城的红邮戳。
    她的目光移到寄件人那栏。
    子嗡地一响。
    信封差点被捏变形。
    那一行地址,她认了整整八年。
    是上海。
    静安区。
    那是她被抄了家、断了音信整整七年的娘家。
    林玉莲浑身一僵,手里的炉灰簸箕“哐当”掉在石板上,灰尘扬了满裤腿。
    她死死捏著信,立在冷风里迈不动腿。
    屋里传来陈大炮刮搪瓷锅底的动静。
    “玉莲!外头谁啊?大冷天的赶紧进屋,別冻著孩子!”
    林玉莲张开乾涩的嘴唇,一个字没挤出来。
    豆大的眼泪,直接砸在薄薄的信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