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手里的刻刀跟长了眼似的。
    下午两点到五点,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干了三个小时。
    六块碎料全部开完榫。扶手的断裂段被一节一节地接上,每一段的纹路走向都跟原件吻合。
    最难的是鹿头。
    梅花鹿的脑袋被斧头砍掉之后,碎成了四五块,只找回来最大的两块。剩下的部分,需要重新雕。
    陈大炮翻出最后一块红木碎料。
    这块料子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勉强够补上鹿头缺失的左半边脸和一只鹿角。
    他把残存的鹿头碎块拼在工作檯上,用鱼鰾胶临时固定住,仔细端详了两分钟。
    然后闭上眼。
    刻刀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像在摸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林玉莲站在厨房门槛边,连呼吸都压著。
    她认出了这个动作。
    她爷爷在世的时候,开刀之前也会这样。闭眼,用手指在空中“摸”出整个形状。
    老匠人管这叫“心里出活”。
    手里的刀动之前,脑子里的活已经干完了。
    陈大炮睁开眼。
    刻刀起手。
    这一回,速度快了。
    刀锋在木料上翻飞,木屑像下雨一样往下落。他的手腕以极细微的幅度转动,角度变化精確到让人头皮发麻。
    鹿角。
    七叉。
    每一叉的弧度、粗细、分叉角度,要与右半边残存的原件完全对称。
    这不是在雕刻。
    这是在默写一篇几十年前的文章。
    一个字都不能错。
    宋明远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完全忘了喝。
    他死死盯著那把上下翻飞的鹿角柄刻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上海大世界戏楼的转角飞檐下,一群穿著粗布短褂的安徽匠人,不声不响地把木头变成了艺术品。
    那时候他还年轻。
    站在底下仰著头看,以为那种手艺会一直在。
    后来,匠人们散了。手艺断了。戏楼也拆了。
    他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没想到今天,在一个退伍老兵的杀猪刀底子下,全须全尾地活了过来!
    刻刀落下最后一刀。
    鹿头补完了。
    陈大炮把新雕的左半边脸与残存的右半边对在一起。
    合缝处是一条极细的线。
    线的两边,一新一旧,但鹿的眼睛、鼻樑、嘴角的弧度,左右完美对称。
    连鹿眼珠上那个微凹的高光点,都刻出来了。
    弄堂口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人。
    死一般的寂静后,突然爆开一阵震天响的巴掌声。
    赵师傅带头拍的。
    他拍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活神仙显灵啊……这是真本事!”
    齐家老头把旱菸杆在墙上磕了磕灰,挤进来,探著脖子看了半天。
    转身对著弄堂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二十年了!这条弄堂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手艺了!”
    陈大炮置若罔闻。
    他把成型的鹿头搁下,隨手扯过脏抹布擦掉掌心的木屑。
    倒是林玉莲,站在厨房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看著那只失而復得的梅花鹿。鹿的脑袋歪著,朝向左肩,望向一轮看不见的月亮。
    和她记忆里的家,分毫不差。
    天擦黑。
    红木楼梯全套咬合完毕。
    陈大炮从楼梯底部走到顶部,用手掌一路摸上去。掌心贴著红木表面滑过,检查每一处接口的平滑度。
    走到顶端,手停在鹿头上。
    他捏了捏鹿角的尖。硬。纹路顺。没有毛刺。
    “行了。”他吐出两个字。
    林玉莲端著热气腾腾的腊肉粥凑过来。
    “爸,先吃口热乎的。”
    陈大炮接过碗,蹲在楼梯口就吃。三口喝完,把碗还给她,用袖子擦了把嘴。
    宋明远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楼梯前。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扶手上那段新接的红木。指腹在拼缝上来回划了两遍。
    “天衣无缝。”宋明远说。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学者面对真正作品时才有的肃然。“你说你爹的手艺只传了三成。那你爹,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陈大炮站起来,把碗放在台阶上。
    “我爹就是个打家具的木匠。六零年没扛过去,饿死了。”
    院子里原本闹哄哄的动静,瞬间被掐断。
    方大柱和孙铁牛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头埋得极低。
    陈大炮拍了拍腰里的刻刀壳子。
    “老头子临走前把这玩意塞给我,说手艺不认主,谁拿刀谁就有饭吃。”
    他弯腰去归拢地上的木屑。
    “扯淡,他自己不就没吃上。”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动作很稳。
    只在扫到一半时,扫帚停了半秒。半秒后,继续干活。
    ---
    晚饭。
    陈大炮在天井架火,铜锅燉了一锅排骨萝卜汤。方大柱和孙铁牛一人干了三碗,差点把锅舔乾净。
    饭后,陈大炮掏出十块钱,一人分了五块。
    “明儿早点来,二楼还得翻。”
    大门一关,院里只剩三个人。
    宋明远没回屋。他坐在竹椅上,看著陈大炮在灯下修那扇朝南的雕花门楣。
    门楣上的牡丹浮雕被劈掉了半朵。陈大炮用刻刀一刀一刀地补。
    烛光摇晃,映著他专注的侧脸。
    宋明远突然开口了。
    “大炮。”
    “嗯。”
    “你知不知道,这栋房子一楼朝街的那面墙,原来是什么?”
    陈大炮的刀停了。
    “林丫头没跟你说过?”宋明远压低了声音。
    “一楼临街那面,以前不是墙。是三扇对开的大板门。民国十五年,你亲家的爷爷在那儿开了一间丝绸铺子。后来打仗,铺面关了,板门封死砌成了砖墙。但那三扇板门的门框,还埋在墙皮底下。”
    陈大炮转过头。
    两道目光钉在宋明远脸上。
    “门框还在?”
    “杉木门框,跟你手里这些红木是同一批料。当年一起从安徽运来的。”宋明远篤定地说。“我亲眼见过。那三扇门,比这道楼梯还漂亮。”
    陈大炮慢慢放下了刻刀。
    他的目光穿过天井,落在一楼朝街那面灰扑扑的砖墙上。
    墙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一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下了根。
    “老宋。”
    “嗯?”
    “明儿帮我个忙。”陈大炮站起身,骨头嘎巴作响。
    “愚园路这个街面,想办商铺执照,得去砸哪个部门的门槛?”
    宋明远愣了一瞬。
    隨即,老人捂著乾瘪的嘴,闷声笑了起来。
    那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