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的客,全是被香味勾来的。
    鱼丸的鲜,鱼乾的醇,混著头水紫菜的海腥气,顺著愚园路弄堂往外飘,飘过三条街都还带著味儿。
    老泥守在百年阴沉木柜檯后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玉莲收票子,验货签,手边那本厚帐簿翻了一页又一页。
    柜檯前的长龙从铺门拐到弄堂口,排到了废弃烟囱底下。
    陈大炮靠在门框边,叼著半根大前门,眼皮半耷拉著盯弄堂口。
    初春的日头打在“恆丰祥”三个金字上,闪著一种踏实的光。
    方大柱凑到门边,压著嗓子匯报:“老班长,照这架势,最多俩小时,货得底朝天。”
    陈大炮吐出一口烟,没搭话。
    几声剎车响。
    一辆绿皮吉普、两辆挎斗摩托,横在弄堂口,把路堵了个严实。
    车门推开。
    下来个夹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西装上衣,制服裤,皮鞋蹭得发亮。胸口口袋里別著钢笔,走路带一股子“我是来办事的”的横劲。
    静安区国营食品公司,採购科,张科长。
    居委会郑副主任跟在后头,缩著脑袋,又贼又怂,眼神四处乱飘。
    后头还跟著五个穿制服的办事员,硬生生把排队的人蹚开一条道。
    有个买菜大妈被撞了个趔趄,刚想骂街,一瞅这身皮,硬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张科长走到恆丰祥门前。
    目光从金漆招牌扫到阴沉木柜檯,又落在林玉莲手里那叠厚厚的人民幣上。
    他的表情说不上什么,就是那种见钱眼热又要端著架子的难看。
    “谁是负责人?”
    林玉莲抬起头。
    陈大炮从门框边移过来,走到柜檯前,烟还叼在嘴上,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说。”
    张科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皮文件,往柜檯上一拍。
    “静安区国营食品公司执行《统购统销执行令》,第七条,海產品属国家计划內统购物资,私营单位无权自行倒卖。”
    他顿了顿,打著官腔往下说:“现通知你铺子即刻封存帐本,铺內所有库存海货及进货渠道,无偿移交国营系统统一调配。”
    话音刚落。
    几个办事员迈步就要往铺子里闯。
    排队的人全懵了。
    张家媳妇攥著布兜,嚇得往后退了半步。几个饭店的採购员也低著头不敢出声。
    郑副主任见状,从张科长身后窜出来,指著陈大炮扯著嗓子喊。
    “都听好了!这外地盲流打著烈属的幌子,在上海滩倒卖管制物资!”
    “这是投机倒把!要吃枪子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唉,这回惹了地头蛇,这铺子怕是完了。”
    林玉莲攥笔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公公的后背。
    那件磨起球的旧军大衣穿在身上,脊梁骨挺得像標枪,稳如泰山。
    张科长伸手去按统购令,准备盖棺定论。
    两根满是老茧的手指,稳稳捏住了文件边缘。
    张科长抬头。
    对上一双眼睛。
    不凶,也不怒,但就是压得人喘不上气。
    陈大炮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柜檯边缘轻轻磕了磕菸灰。
    “张科长是吧?”
    “抢肉吃之前,你不去打听打听,这猪是谁家养的?”
    张科长皱眉,嘴刚张开。
    陈大炮已经把手伸进了军大衣內兜。
    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折好的纸。
    第一张。
    拍在百年阴沉木柜檯上。
    军区后勤部。大红公章,八一五星,墨跡深厚,戳到纸面都洇开了一圈。
    《军属互助社直供许可批文》。
    白纸黑字,货源南麂岛守备团军属互助社,享军需物资同等待遇。
    陈大炮两根手指按著这张纸,看向张科长,声音平平的:
    “南麂岛守备团军嫂,起早贪黑熬出来的货。你一个区局科长,手伸得够长啊。敢截军区的胡?”
    张科长看清那枚红戳,眼珠子定住了三秒。
    额头上的汗珠子,悄无声息地滚了下来。
    第二张。
    陈大炮慢慢展开,也拍在柜檯上。
    上海市公安局重案组。组长周安国,亲笔签发。
    《涉案资產保护函》。
    “恆丰祥林氏旧铺货源,系跨省特务走私案核心物证链,受重案组全程保护,任何单位不得干涉、扣押、截留……”
    弄堂里。
    静得能听见吞唾沫的声音。
    郑副主任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屁股磕在青石砖上,疼得齜牙,却连哼都不敢哼出来。
    几个办事员对视,谁都没再往前走一步。
    张科长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
    陈大炮收起两张纸,伸手拿起那份《统购统销执行令》。
    “嗤啦!”
    纸从中间撕成两半。
    他弯腰,隨手把碎纸团揉成一个球,扔进了脚边的泔水桶。
    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直起腰,对张科长说:
    “以后谁再拿这种废纸来堵老子的门。”
    他顿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句:
    “我连人带纸,一块儿送进重案组喝茶。”
    张科长的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转身就走。
    扯了扯袖口,低头,大步往吉普车方向走,后背的制服让风吹得鼓起来,狼狈极了。
    郑副主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著屁股,灰溜溜地溜在最后。
    人一走。
    弄堂里安静了两秒。
    瞬间炸开了锅。
    “好!”
    “早该这样!”
    “陈大叔这手漂亮!”
    张家媳妇拍著巴掌,眼眶红了,回头和旁边的老太太挤眉弄眼:“我就说,这铺子不是等閒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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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铺门落閂,天井里的大灯拉亮。
    老泥坐在算盘边,珠子打到最后一颗,停下来。
    “开业到今日,连订货预付款,净赚。”
    他抬起头,把算盘推到中间,翻过来让陈大炮看最下面那行数字:
    五万六千三百四十二块。
    林玉莲抱著帐本,手心里全是汗。
    在八四年,这笔钱能在上海滩买下几套好宅子。
    陈大炮扫了一眼。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到墙边的帆布包里翻了翻,摸出一本存摺,拍在桌上。
    “明天跑一趟。”
    “划两万八出去,走赵刚的后勤路子,给南麂岛买两套最先进的海產品烘乾设备,还有打浆机,直接发回去。”
    “岛上的军嫂是咱们的根。”
    “根扎得深,咱们在这儿才能活得长。”
    老泥点头,提笔记下。
    陈大炮转头看向林玉莲。
    “剩下的拨两万另外存一张存摺,你收好。”
    林玉莲愣了一下:
    “爸,这……”
    “安安和寧寧的。”
    陈大炮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学费,以后念最好的学校。两个孩子,一人一份,不够以后再攒。”
    林玉莲攥著存摺,眼眶猛地热了。
    好半天,嗓子里才挤出一句。
    “爸,我……”
    “行了。”
    陈大炮摆摆手,转身拿起掛在墙上的军大衣,往肩上一搭。
    “早点歇著,明天还得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