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陈启明打算跟季昌明算算帐了,盯了季昌明很久,眼神不友善。
    不是愤怒,是失望。
    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
    “昌明同志。”王江涛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季昌明连忙站起身,腿却有些发软。
    “王省长,我……”
    “別说了。”王江涛摆摆手,打断他。
    他盯著季昌明,看了几秒钟。
    那目光,让季昌明心里发毛。
    不是愤怒的目光,是审视的目光。
    像一个老师看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又像一个法官看一个站在被告席上的犯人。
    “昌明同志,审批是你批的?”
    季昌明点点头。
    “是。”
    “什么时候批的?”
    “凌晨三点。”
    “你看过材料吗?”
    “看过。”
    “有没有问题?”
    季昌明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没有,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王江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季昌明心里更加发毛。
    “昌明同志,你知道我听到这四个字,想到了什么吗?”
    季昌明摇摇头。
    王江涛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到了那些年,那些被处分的干部,在检討书里写的话——我按照程序办事,我以为不会出问题。”
    季昌明的脸色变了。
    王江涛继续说。
    “昌明同志,你是检察长,是全省检察机关的一把手。”
    “你比谁都清楚,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合法合规的事,未必是对的。”
    “对的事,未必是合法合规的。”
    “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季昌明低著头,不敢说话。
    王江涛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昌明同志,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是正厅级干部,是省里要案的关键人物!”
    “他被抓,是常委会的决定!关係到整个案子的走向!”
    “可你呢?”
    “你在凌晨三点,签了一个字,就让一个来歷不明的律师进去了!就让他在审讯室里待了两个小时!就让他在丁义珍面前坐了整整一百二十分钟!”
    “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律师进去,是干什么的?你有没有想过,丁义珍会因为这个律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季昌明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王省长,我……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杀人。”
    “没想到?”王江涛的声音陡然提高。
    “昌明同志,你在检察系统干了三十二年!你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你不知道他们会钻程序的空子?你不知道他们会利用合法合规干非法的勾当?”
    “你知道!你比谁都清楚!可你还是签了那个字!因为你怕!你怕得罪人!你怕被人说不讲程序!你怕被人说不合法不合规!你怕那些风言风语,怕那些背后议论,怕那些可能给你带来的麻烦!”
    季昌明的脸涨得通红。
    “王省长,我……”
    “让我说完。”王江涛打断他。
    “昌明同志,你过於圆滑了。”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程序,一个只会盖章、只会签字、只会说合法合规的机器!”
    季昌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江涛盯著他,眼中满是失望。
    “昌明同志,我今天骂你,不是因为你不讲程序,是因为你太讲程序了。”
    “你讲程序讲到了忘记原则,讲程序讲到了忘记责任,讲程序讲到了忘记——你是一个检察长,是一个领导干部,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良心的人。”
    走廊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季昌明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王江涛说的,句句在理。
    字字诛心。
    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王省长,我……我错了。”
    “我不该签那个字,不该让那个律师进去,不该在关键时刻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愿意承担责任,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王江涛看著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摇摇头。
    “昌明同志,你不是犯了一个错误,你是暴露了一个问题。”
    季昌明愣住了。
    王江涛继续说。
    “你暴露了你的立场——在原则问题上,你选择了程序。”
    “在责任问题上,你选择了安全。”
    “在大是大非面前,你选择了明哲保身。”
    “这个问题,比任何错误都严重。”
    “因为它不是一时的疏忽,是骨子里的毛病。”
    季昌明知道王江涛说得对,不敢反驳
    这些年,他確实是这样。
    在原则问题上,他选择了程序。
    因为程序是死的,不会得罪人。
    在责任问题上,他选择了安全。
    因为安全是最重要的,不能出事。
    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选择了明哲保身。
    因为明哲保身是最稳妥的,不会站错队。
    他以为这样就能平安无事,以为这样就能在夹缝里求生存,以为这样就能在汉东官场上混下去。
    可今天,丁义珍死了。
    死在他签字批准的律师会见之后。
    死在他那些所谓的程序、所谓的合法合规、所谓的明哲保身之后。
    他终於意识到——那些程序、那些合法合规、那些明哲保身,不是保护伞,是催命符。
    保护的是他自己,催的是別人的命。
    “王省长。”他抬起头,看著王江涛,眼中满是悔恨。
    “您说得对。”
    “我……我確实有毛病,骨子里的毛病。”
    “这些年,我太怕了。”
    “怕得罪人,怕出事,怕站错队。”
    “王省长,丁义珍死了,我有责任,我愿意承担。”
    他盯著王江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丁义珍死了,但案子没完。”
    “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还没抓到。”
    “那些指使投资商罢工的人,还没处理。”
    “那些在光明峰项目里贪赃枉法的人,还没被绳之以法。”
    “这些事,我想参与。”
    “我想做点真正该做的事,抓坏人,给老百姓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