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把走廊里的灯笼推得摇摇晃晃。
    长孙无垢走进大唐军院的大门,往上看了一眼。
    宿舍楼的走廊上,那一排脑袋整整齐齐地掛在栏杆上,像晒出来的一串葫芦。
    停住脚步。
    抬起眼睛,往那边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极其平静,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只耳朵里。
    “没事都回去看书。“
    “別探头出来。“
    走廊上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缩回去了。
    比退潮还快。
    灯光还亮著,走廊上已经没了人影。
    长孙无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医务室外头,过廊里。
    裴寂坐在一张矮凳上,两手捧著个茶杯,茶早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著,出神。
    萧瑀靠著廊柱站著,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闭著,也不知道睡没睡。
    两个老头,谁也没说话。
    脚步声传来。
    裴寂最先抬头。
    隨即慢慢站起来。
    萧瑀睁开眼睛,直起腰。
    两人同时往走廊口看去。
    长孙无垢走进来了。
    同时弯腰,行礼。
    “见过小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没叫免礼,直接开口。
    “里头怎么样了。“
    “张奉御带著一群御医都在里头,命保住了。“
    长孙无垢的神情微微一凝。
    “父皇呢。“
    “在里头。“
    萧瑀接了一句,声音沉。
    “小陛下也进去了,父子俩……“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屋子里,地上有只残破的木椅子,散在角落里,没人收拾。
    李泰缩在床边的地上,背靠著床架,两膝抱起来,脑门上顶著一个红印子,头髮还是乱的,脸上的黑灰不知道哪里蹭了一把,拖出一道长印子。
    低著头。
    没动。
    李世民站在另一侧,背对著门口,手里还扶著那根拐杖。
    李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两手撑著膝盖,身子略微前倾,看著床上的李惲。
    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李世民转了半个身,看见长孙无垢,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什么。
    长孙无垢往里走,在门边停了一下,走到李泰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李泰把头埋得更低了。
    “青雀。“
    李泰的肩膀缩了一下。
    “抬起头来。“
    李泰缓缓抬起头,两眼通红,眼睛下面是肿的,脸上那条被泪水衝出来的印子还没干。
    看见长孙无垢,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动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
    “母后……“
    长孙无垢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过身,走到李渊身边,站定。
    “父皇。“
    李渊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长孙无垢往床上看了一眼,张奉御正在换药,动作轻,李惲抽了一下。
    把眼神收回来,开口,声音很低,只够给李渊听。
    “父皇,惲儿什么时候能醒??“
    李渊摇摇头。
    “要等明天看。“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没再问,就在他旁边站著。
    也不说话。
    也没走。
    就那么站著陪著。
    屋子里安静下来。
    张奉御换药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偶尔一声碗碟轻碰,屋子外头廊下风吹灯笼的声音。
    张奉御处理完,站起身,小声道:“今晚得守著,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烧退了才算稳了。“
    “两位陛下,皇后娘娘,您三位,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没人答话,也没人动。
    但都听见了。
    蜡烛烧著,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
    宇文昭仪进来了,两手抱著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床厚毯子,毯子摞得高,挡住了半张脸。
    侧著身子挤进门,把毯子放在旁边的案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
    没说话,先把一床毯子抖开,走到李渊身边,轻手轻脚地搭在他肩上。
    李渊动了动,没推开,任她搭著。
    另一床,走到李世民那边,也搭上去。
    李世民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宇文昭仪退开两步,垂手站著。
    李渊没抬头,开口,声音不高。
    “她俩……没事吧。“
    宇文昭仪知道说的是谁,摇摇头。
    “老姐姐被嚇了一跳,喝了点安神的汤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张妹妹下午的时候也受了惊,不过晚上那会儿逗著元霸玩,慢慢缓过来了。“
    “刚睡下,还没睡著,刚才还在跟妾身閒聊呢,掛念著陛下在这边冷,臣妾就抱了两床来。“
    李渊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抬起头,往床上看了一眼,再转回来。
    “你带著观音婢,去朕那小楼睡觉去。“
    “朕跟著二郎,在这守一会儿。“
    宇文昭仪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
    小楼外头起了风。
    夜深了,风大了一些,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来,又松下去,一起一伏,像在喘气。
    三层小楼,二楼。
    张宝林的灯还亮著。
    靠在床头,一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撑著枕头,往外看著窗。
    窗关著,看不见外面什么,就那么看著。
    脚步声上了楼。
    门开了。
    宇文昭仪进来,后头是长孙无垢。
    张宝林往这边看过来,眼神先落在长孙无垢脸上,停了一停。
    黑眼圈不重,但在烛光底下,还挺明显。
    “观音婢。“
    张宝林抬起手,招了招。
    “来陪我聊一会儿。“
    长孙无垢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刚要开口,轻轻咳了一声,掩住,抬起头来。
    “母妃,我这几日有些咳嗽。“
    “怕把病气过给您。“
    张宝林摇摇头,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没事。“
    “又不是什么大病,咳嗽就咳嗽。“
    长孙无垢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宇文昭仪看了两人一眼,轻笑一声:“你俩聊一会,我去隔壁还得看著三个孩子呢。”
    说完,带上了门。
    “外头冷吗?“张宝林伸了个懒腰。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今日这屋里好像也不太暖和,明日我叫人送点炭来。“
    “不用,今日都忙,忙不过来也正常,明日就好了,屋里也不算冷。”
    “对了,我听说了,李惲是谁的孩子?”
    “是王嬪妃的孩子,琅琊王氏的。“长孙无垢抬起眼睛。
    “那你得跟王氏说一声。“
    说完,张宝林低下头,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上面停了一下。
    “当娘的,总是担心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