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安静了一截,一时间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王羽眼珠子转了转,连忙开口:“那我们该如何自处?”
    王氏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压了压。
    往窗那边看了一眼,窗外,正好是皇城的方向。
    想了一息,重新把目光落回来,落在王稷脸上。
    “大哥你可能不太清楚,王羽堂哥,你记不记得,裴相爷当年在河东裴氏是什么处境。”
    王羽点了点头,开口道。
    “记得,都说裴相爷是大安宫的狗,是太上皇的狗。”
    说完,脸上的茫然褪去了,重新看向王氏,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娘娘的意思是……”
    王氏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就是看著他,等他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
    王稷嘴抿了一下,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得慢,像是边说边在心里確认著。
    “妹妹是要我们……脱出来?”
    “不再是琅琊王氏。”
    “另立一支。”
    王氏看了一眼窗外,外头的街道上有人走过,声音细碎,走过去,消失了。
    “大哥,我只说一件事。”
    “如今宫里,太上皇身边,裴相爷是什么位置,你们是知道的。”
    “裴相爷当年从河东裴氏出来,是自己的主意,自己走的,走的时候,除了他的孩子们,河东裴氏没有一个人支持。”
    “但是现在,河东裴氏提起裴相爷,提的是自己人,无论裴相爷认不认,他们在外都说裴相爷是自己人。”
    “没有人记得当初那个裂口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王稷抬起头来,看著王氏。
    “妹妹在宫里……”
    她说:“妹妹很好。”
    王羽一咬牙,出声:“娘娘,臣愿尽犬马之劳。”
    此言一出,屋里的灯烧著,把所有人的脸照出来,各自是各自的神情,都往一个方向落了。
    “那我们也支持,不就是脱离出来么,还能饿死不成?”
    王氏往眾人脸上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我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大家也都不反对,那有些东西,都要说在前面。”
    “日后,你们必须支持惲儿。”
    王稷愣了一下。
    王明海和王羽也是一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隨即往王氏这边看过来,王明海先开口,声音里带著点理所当然。
    “娘娘,我们都是蒋王的娘家人,支持他不是正常的么?”
    王氏摇摇头,隨即开口,把话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无条件支持。”
    “哪怕惲儿要了你们全部身家和命,都得听他的。”
    王稷坐在那,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变了一道,带著点隱隱的不妙。
    旁边王明海和王羽也是同样的神情,两个人都把嘴抿著,没有立刻开口。
    王氏看著他们几个脸上的反应,往下接。
    “当然,我说的是惲儿没有谋逆之心的情况下。”
    王稷听见这句话,把那口憋著的气慢慢往外放了一点,放了一半,又觉得这话前后加在一起,更绕了,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我们是支持还是不支持啊?”
    “这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王氏嗤笑了一声。
    “仔细听我说。”
    “谋逆之心,咱们不能有。”
    “论心眼,你们玩得过关陇这群人?”
    “论武力人手,你们比关陇这群人更能打?”
    没有人回答,王氏把两个问题放在那,接著往下说。
    “所以,谋逆之心不能有,但凡有了,就是找死。”
    “惲儿选了条没人走过的路,咱们就要支持,但是不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段说出来,说得比前头更慢。
    “那孩子要是有了不轨之心,你们必须告发他,但凡有一点苗头,就要告发。”
    “告发他之后,他一定会被贬为庶人,你们在,就能给他留一条生路。”
    “可若是他没有那乱七八糟的心,你们就是他最大的后盾。”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比之前的安静更长,几个人都在把这段话在心里想了一遍。
    慢慢想明白了,王羽第一个点了头,隨即王明海点了,王稷也点了,旁边的族人,也跟著点了点头。
    王羽点完头,开口,把另一件事提出来,声音是那种想清楚了一件事、隨即意识到另一件事还没想清楚的语气。
    “那娘娘,我和明海入朝为官还好,这么一家子人,来了长安,没本钱,没人脉,该怎么找生路呢?”
    王氏耸耸肩:“这个,不是本宫先操心的事,既然来了,自然有人会给你们安排,说这个之前,你们全都发个誓。”
    “日后效忠惲儿的誓言。”
    王稷听见这句话,往旁边看了一眼,隨即举起手指,准备开口。
    王氏笑了,笑著摇了摇头。
    “本宫要的是血誓。”
    王稷把举起来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放下。
    王氏低头,从带过来的包袱里头伸手进去,摸了一阵,摸出来一摞白绢。
    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往桌上一扔,白绢散开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片。
    “写吧。”
    王羽一咬牙,咬在食指上,咬破了,一点血渗出来,把手指往白绢上按了一下,隨即提起来,往上写,写完之后,把那张白绢推到旁边。
    “写了。”
    其他人看见他写了,见王明海也开始动了,隨即也动了,写完了,一张张推过来,摞在一起。
    王氏把那摞白绢收过来,往手里叠整齐了,放回包袱里,收好,把包袱拎起来,站起身。
    “那接下来,该想办法给这么一大家子人找出路了。”
    “走吧,隨本宫进宫。”
    王明海坐在那里,往她背影看了一眼,整个人还是懵的。
    “进宫做什么?”
    “面圣。”
    两仪殿。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茶,往长孙无忌那边侧了一点,语气带著点调侃。
    “辅机,你说这闹剧,闹了这么一大圈。”
    “里面居然有裴寂的手笔。”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捏著茶杯,摇了摇头。
    “陛下。”
    “臣觉得没这么简单。”
    “裴寂那老东西,想不到这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