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结果这天下,现在叫唐,不叫隋。”
    “朕想跟你说的,也一样。”
    “做事,慢慢来,一步步来。”
    “做个规划,把事情排出来,哪件先做,哪件后做,哪件需要多少人,哪件需要多长时间,想清楚了,再动。”
    “用人也要有考量,什么人適合做什么,都要考虑在內。”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所有事,你手里有一百个人,不代表这一百个人能做一百件事。”
    “可能有些人一件事都做不好,可能有些人一个人能做十件,要分清楚,要用对地方。”
    “弘文馆的事,朕没时间管,你们三兄弟弄出来的,迄今为止,没听说出什么事,你做得不错,至少比朕强。”
    “朕天天在朝会上还得挨骂,魏徵那老东西你不是不知道,天天弹劾朕,至少弘文馆,没人弹劾你。”
    “但这么一会,朕也看出来了,你最近累,不是事情多累的,是你自己把事情压在身上累的。”
    “朕问你,弘文馆现在有多少先生,多少学生,帐目是谁在管,採买是谁在负责,你说出来听听。”
    “那朕再问你,这几件事,哪件是你必须亲自去做的,哪件是別人能做的?”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思索了起来,一边想一边说。
    “……帐目,別人能做。”
    “採买,別人能做。”
    “先生的安排……也能让人去协调。”
    “……好像,很多事都能让別人去做。”
    李世民点了点头。
    “对。”
    “无论你是弘文馆的领头的还是太子,坐在这个位置,不是做事,是管事。”
    “做事,是下头的人的事,你的事,是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让他们去做,然后看著。”
    “出了问题,想办法,没出问题,让他们继续做。”
    “你亲自去盯著帐目,亲自去安排採买,这些事你做得了,但是你做这些,全都做完了,別人做什么??”
    “你看你皇爷爷,这大唐的天下是他打下来的把,如今把管天下的事,扔给了朕。”
    “又弄了个弘文馆,弄了几天,把管弘文馆的事扔给了王珪,教书的事扔给了裴寂和萧瑀,练武的事交给了薛家兄弟。”
    “弄了炸药,隨手扔给了兵部,弄了水泥,扔给了工部,精盐和土豆,让人分了,又扔给了户部。”
    “他要是所有的事都自己管,你觉得他能忙得过来么?”
    李承乾一脸恍然:“孩儿……以前没这么想过。”
    “总觉得,事情是自己的,就该自己去做,让別人去做,不放心。”
    李世民点点头:“大唐建国前,朕跟你也是一样的想法,什么都想自己做,什么都不放心,后来啊,慢慢悟出来一个道理。”
    “不放心,是因为没找对人,或者找了人,没把事情说清楚,没把要求说清楚。”
    “所以结果不是想要的,然后就不放心,然后又就自己做,死循环,越来越累。”
    “但你想过没有,这是你的问题,不是用人这件事本身的问题。”
    “用人,要先想清楚这件事需要什么人,再去找这个人。”
    “找到了,把事情说清楚,说清楚到什么程度,说清楚到他去做,做出来的事,和你想要的偏差不大,这才叫说清楚了。”
    “然后放手让他去做,不要盯著,不要每一步都去问,你去问,是在告诉他你不信任他,他做著做著,也就不上心了。”
    “承乾,朕问你一件事,你跟朕说实话。”
    “弘文馆,是你自己想做的,还是有人说过你,觉得应该做?”
    李承乾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当时正好到了那个阶段,跟世家闹得不可开交,孩儿觉得该做这件事了。”
    “做著做著,就发现这件事是孩儿自己想做的。”
    “孩儿觉得,弘文馆,先不说其他的人,就说读书一件事。”
    “不该只有城里的人能读,各地的孩子,也该有地方读,有先生教,不该是只有世家才有书,才有先生。”
    “孩儿在流民中看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很聪明,只是被逼的无奈才去当流民。”
    “孩儿当时就想,要是这些人能有地方读书,能有人教,说不定早就能用了。”
    “然后想著从军院学到的东西,其他地方也能如法炮製,於是就有了皇子弘文馆。”
    李世民竖起个大拇指,讚赏的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不错。”
    “但是承乾,想法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你有了这个想法,很好,但做起来,你要想清楚几件事。”
    “朕就不说朕不懂的那些,就读书一事,说说朕的想法。”
    “第一,书从哪里来,纸墨从哪里来,先生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
    “这四件事,你得想清楚,不能说要做了,然后做到一半,发现这几件事没著落。”
    “做不下去,那不如不做,做了一半停下来,比没做更难看。”
    “第二,往哪里铺,先铺哪里,后铺哪里,按著什么顺序来。”
    “第三,做这件事,会得罪谁,你想清楚没有。”
    “弘文馆这件事,谁受益,谁受损,你想过没有。”
    “若是天下的孩子都能读书,世家手里的那些书,那些先生,就不是只有他们才有的东西了。”
    “那些靠著书和先生维繫的影响,就要慢慢散掉,世家会反对。”
    “不对,是他们已经在反对了,有些摺子,说你有教无类,有辱斯文,但是朕都按著,没让你知道。”
    “如今你来问了,朕也给你出道题,想好怎么应对,隨著弘文馆学生出来了,世家那边一定是你绕不开的一道关卡。”
    “不能只是做,做了,等著人来打,再想怎么挡,那太被动了。”
    “要在做之前,就想好,他们会从哪个方向来,来了怎么应,应的时候,手里有什么,能用什么。”
    “你皇爷爷现在用精盐、用土豆,不是只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也是在给朕积攒,积攒什么,积攒民心。”
    “积攒那种让百姓觉得皇家是真的在为他们想的东西,有了这个,他们来打的时候,朕有底气。”
    “朕的底气,是朕的父皇给的精盐土豆,也是朕自己攒下来的,手里有兵马,朕乃天策上將,这就是底气。”
    “你的底气,朕还不知道给你什么,你手里也要有自己的东西,光靠別人给的,迟早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