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李恪坐在马车上,搅了搅手指。
    “皇爷爷。”
    李渊拧了拧脖子:“嗯?怎么?”
    “能不能跟我去我娘那一趟。”李恪说完,整个人缩在了马车角落,“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
    李渊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朕怎么教你的,有事就说事,没头没尾的朕跟你去后宫干啥?”
    李恪抿著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靴子沾了些黄土,应该是刚才在山上不小心蹭到的。
    “孙儿跟母妃说了她不信。”
    “您要是在旁边,她多少能信几分。”
    “这事,不是小事,她恐怕会以为孙儿当成儿戏了。”
    李渊手掌向下,捏了捏李恪的脸。
    十岁的少年,额角还有些刚才跪下磕头时沾上的灰。
    “走吧,先跟朕回大安宫。”
    李恪的肩膀松下来一点,两只指头不停在膝盖上打搅。
    李渊收回手,靠著车厢壁,闭著眼。
    “想好怎么说了吗?有想法了?”
    李恪摇了摇头,瞥了一眼李渊,见他闭著眼,连忙出声。
    “没有。”
    “脑子里想过无数说辞,可是一想到娘那张脸,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李渊没睁眼:“回长安还有半个时辰,再想想吧。”
    李恪往车帘那边看了一眼,帘子缝隙透进来一线光,车外头的树影一闪一闪地过,看不清是什么树,只知道在动,一直在动。
    “皇爷爷。”
    “我娘会不会哭?”
    “听说当初长孙冲他娘都哭的差点断了气。”
    李渊半搭著眼。
    “你觉得呢?”
    李恪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摸著车厢底板的木纹。
    “我觉得会。”
    李渊把眼睛又闭上了。
    “那就让她哭,哭完了再说。”
    “现在哭了,也比以后哭要好得多。”
    李恪歪著头看了一眼李渊,听懂了些,又有些没听懂,车厢又安静下来。
    半个时辰不长不短,长安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过了城门,街上人多起来,马车走得慢了,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声音变了,从闷响变成了脆响,咯噔咯噔的,一声一声,节奏均匀。
    李恪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什么都有,卖饼的,卖柴的……
    什么人都有,热闹得很,和刚才山上的冷清完全不一样,也和莱州看到的海不一样。
    放下帘子。
    没有李渊发话,马车顺著原路线,进了皇城,朝著大安宫去了。
    到了门口,马车停了。
    李渊直接往里走。
    李恪跟著,走了几步,发现李渊没有往三层小楼去,而是拐去了军院。
    军院二楼办公室,李渊朝著窗外喊了一声,没一会,小扣子端著一壶茶小跑著上来了。
    烫了下茶杯,李渊朝著小扣子道:
    “去请杨妃过来,就说朕找她有事,让她来大安宫坐坐。”
    小扣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渊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推到李恪面前。
    “喝口茶,压一压。”
    李恪伸手接过来,杯壁是热的,烫手,他没喝,端著,两只手包在杯子外面。
    坐在那里,等著。
    李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手怎么还抖呢?紧张?”
    李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茶杯里的水面在晃,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两手缩回袖子里。
    “有一点。”
    “开口了就不抖了。”李渊站起身,轻轻推开半扇窗,透过窗户,正好能看到宇文昭仪扶著张宝林在溜达。
    一炷香的时间,廊上有脚步声过来了。
    李恪的身子绷了一下。
    没一会,一个人头从屋外探了出来,往屋里看了一眼,先看见了李渊,隨即看见了坐在旁边的李恪,轻轻敲了敲门。
    “进。”李渊侧头,朝著杨妃微微頷首。
    杨妃缓步走了进来,先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李渊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杨妃收回目光,往李恪那边看了一眼,眉头紧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看不见,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李恪平日在外头住,不在宫里,不在她眼皮底下,忽然出现在大安宫,和父皇坐在一起,这个场面,不对。
    恰在此时,宇文昭仪走了进来,看了看屋里的场面,一愣。
    “陛下,妹妹说晚上想吃牛肉……”
    “你去跟薛万彻说,让他出宫弄点,对了,再弄两只烧鸭回来,李惲那孩子最近好像喜欢吃烧鸭。”李渊笑著摆了摆手。
    宇文昭仪又环视了一下这场面,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了,在门口福了一礼。
    刚准备走,想了想,又转身走了回来,给李渊倒了一杯茶,又给杨妃倒了一杯。
    隨即往李恪那边看了一眼,见他面前已经有了,便没多动,把茶壶放回原处,转身出去了。
    一直到脚步声彻底走远后,李渊看著李恪玩著手指的样子,朝著杨妃笑了笑。
    “你儿子有话要跟你说。”
    “朕就是个见证的。”
    杨妃点了点头,目光从李渊那边收回来,落在李恪身上,心中的不安更甚。
    见证?
    见证什么?
    大唐的开创者亲自来做见证,这件事就不小了。
    是犯了事?是惹了谁?是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还是这皇宫已经容不下这母子二人了……
    不敢再往下想了,连忙开口。
    “恪儿。”
    “有什么事私下和娘说就行了,还劳烦你皇爷爷作甚?”
    李恪的右手从虎口上鬆开了,那块被掐过的皮肉上留了一道白印子,慢慢变红。
    抬起头,看著杨妃。
    这一看,杨妃的心跳就乱了。
    儿子的眼睛是红的,满是血丝,却又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娘。”
    喊了一声,就停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过,把窗欞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杨妃等著。
    李渊也等著。
    李恪的喉结动了一下。
    “娘……”
    又喊了一声。
    杨妃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我想造船,以后出海。”
    杨妃鬆了口气,隨即那口还没完全落下的气,又提了起来。
    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李恪不敢跟她对视,移开了,往桌面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