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手指点在图纸上。
    “你现在对造船一知半解,对航海一窍不通,对海上的风险连个概念都没有,你就这么出去,那不叫出海,那叫送死。”
    “朕不会让你去送死。”
    “造船的事,朕否了。”
    李恪的肩膀塌了一截。
    “至少现在,否了。”
    李世民把图纸推到一边,抬起手,指了指李恪。
    “你回去想想,长孙冲准备了多少东西才出发的,你也照著他那个標准来。”
    “什么时候你把朕刚才问你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都能答上来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朕。”
    “还有一千人,暂且算上朕给你二百人,一千二百人,水都不会,就下海,一千二百人一起去送死?”
    “你知道一千二百人能种多少土豆吗?这么些人种出来的土豆能养活多少人吗?”
    “你给不出朕个答覆,不如带著这群人去岭南种土豆。”
    “你有想法,朕给你时间,不过,在那之前……”
    李世民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在椅背上。
    “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地学,老老实实地准备。”
    “造船,没有捷径,朕给你十年时间准备,十年时间,你二十岁,到时候你要是还是这般,你就带著人滚去种土豆吧。”
    两仪殿里安静了。
    李恪站在那,低著头,看著桌上的图纸。
    退后一步。
    弯腰。
    跪下去。
    一叩首。
    额头贴在地砖上,凉的,硬的。
    抬起来。
    再跪下去。
    二叩首。
    再抬起来。
    三叩首。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的。
    磕完了,直起身,两手撑在膝盖上,站起来。
    “儿臣一定跟长孙冲一样,准备周全后,再来找父皇商议。”
    李世民看著站起来的儿子,摆了摆手,把图纸捲起来,朝著儿子扔了过去。
    “去吧。”
    “这几张图,拿回去看。”
    “看不懂的,去工部问,去湖边问,去海边问,去找老船匠,去自己尝试。”
    “问明白了再来见朕。”
    “见朕之前,可以尝试造船,不准下水。”
    李恪双手接过图纸,贴在胸口,退了两步,转身,往殿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会比长孙冲差,不会给父皇丟脸的。”
    “还跟人比,自己先学扎实了再说。”李世民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著头,在奏摺上写著什么。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
    西域。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伴著大风,戈壁上的石子被颳得嗖嗖响,打在人的脸上,像是拿碎石子抽耳光。
    长孙冲走在最前面。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两条腿机械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
    靴子里灌满了沙子,磨得脚后跟全是血泡,破了的,没破的,叠在一起,也分不清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了。
    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灰扑扑的,袖子破了一截,领口豁了个口子,腰带松松垮垮地繫著。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嘴唇乾裂,一笑就出血,跟个乞丐一样。
    不,比乞丐还惨。
    长安城里的乞丐好歹还能蹲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他连城墙根都找不著。
    身后跟著三个人。
    出发的时候七个,现在就剩三个了。
    长孙冲停下脚步。
    抬起手,搭在额头上,眯著眼往前看。
    前面有东西。
    不是幻觉,前几天他看了三次海市蜃楼,看出经验来了,海市蜃楼是飘著的,虚的,边缘发光,仔细看会动。
    前面那个不动。
    是实的。
    “少爷!前面有城!”郑老六喊了一声。
    长孙冲没搭理他,加快了脚步,从拖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小跑。
    跑了没几步,脚下的沙地变成了土路,硬的,踩上去咯咯响,靴子底磨出了声音。
    越走越近。
    城墙不高,比长安的城墙矮了一大截,土黄色的,夯土的,上面长著一些不知名的草,稀稀拉拉的。
    城门开著。
    城门上面掛著一块匾。
    长孙冲仰著头,眯著眼,使劲看。
    匾上写了三个字。
    看清了。
    愣住了。
    身后的老马头也跟上来了,停在他身后,顺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看清了那三个字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孙冲站在城门底下,脖子仰著,嘴巴张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忙从怀里抽出舆图,仔细看了看,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李大壮。
    “你的舆图呢?拿出来我看看。”
    李大壮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张舆图,递给了长孙冲。
    几人就这么坐在了城门下开始研究。
    “六叔,不对啊,舆图上怎么没有这么个地方,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少爷,走错肯定走错了,至於偏了多少,咱们要不进城问问?”
    几人同时看著他。
    长孙冲抬头看了看那牌匾,又低头看了手里的舆图,脸上的表情都快裂了。
    “这地方是咱们能进去的么?”
    “咱们这德行,进去了不会被打出来吧。”
    郑老六挠了挠头:“没办法啊,咱得进去补给一下,顺便问问路。”
    “可这上面写的是女儿国……”
    “管他是哪呢,走吧,进去再说……”
    长安。
    隔了两日。
    立政殿旁边的小花厅,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批摺子,手边放著一杯茶,凉了,没人续。
    无舌站在门口,杨妃站在无舌后面,身上穿了一件出行的窄袖胡服,头髮束得利落,脚上换了一双平底的软靴。
    “陛下,杨妃娘娘求见。”
    李世民头没抬,笔没停。
    “进。”
    杨妃走进来,在案桌前站定,行了个礼。
    “臣妾见过陛下。”
    李世民一直把手里那份摺子批完了,才搁笔抬头。
    目光先扫了一遍杨妃身上的衣裳,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
    “爱妃这一身,是要出远门?”
    “回陛下,臣妾想请旨出宫一趟。”
    李世民把茶杯端起来,碰了碰嘴唇,凉了,放下来,往旁边推了推。
    “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今日是要拿出来给了恪儿?”
    杨妃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听著李世民的语气带著一点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