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启】
    冰陆续化了,河慢慢开了。
    二楼的臥房里,窗户开了半扇,春风灌进来,把纱帘吹起来一角,又放下去。
    张宝林坐在床沿上,两手撑在身后,腰往后仰著,肚子挺在前面。
    圆圆的,高高的,绷在衣裳底下,把腰带都撑没了,换了一根宽布条鬆鬆地围著,聊胜於无。
    五个月了。
    过了年之后,这肚子一天一个样,日夜不停地往外鼓。
    春桃蹲在旁边给她穿鞋,穿到一半,发现张宝林的脚肿了,原来的鞋挤不进去了,只能换了一双大一號的软底布鞋,松松垮垮地套上。
    “娘娘,你今天別下楼了,大勺说中午燉了鸡汤,我给你端上来。”
    “我又不是废人。”张宝林扶著春桃的肩膀站起来,站稳了,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看不见脚。
    “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了。”她嘟囔了一声,两手托著肚子底部,慢慢地往门口挪。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渊从楼梯上来了。
    手里端著一碗什么东西,冒著热气。
    “陛下端著热水作甚?”张宝林斜了他一眼。
    “这是张奉御开的安胎药,不是水。”李渊把碗递过来。
    张宝林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皱了一下鼻子。
    “苦的。”
    “苦的才管用。”
    “陛下,你又不喝,当然不苦。”
    “朕又没怀。”
    张宝林仰头灌了两口,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忙把碗塞回李渊手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嘴里含著。
    李渊把碗搁在旁边的桌上,扶著张宝林的胳膊往回走,走到床边,张宝林重新坐下来。
    李渊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圆鼓鼓的肚子上。
    “踢了没有?”
    “昨晚踢了,踢得可狠了,一脚踹我肋骨上了,疼了半宿。”
    “这孩子跟他大哥二哥们一个德行,不消停。”
    张宝林翻了个白眼:“大哥二哥……哪个消停过?”
    李渊没接话,伸出手,掌心贴在了张宝林的肚子上。
    隔著衣裳的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进去,贴在那层绷紧的皮肉上。
    等了一会儿。
    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
    有了。
    极轻的一下,从掌心底下顶了一下,顶完了,又缩回去了。
    李渊的手没有拿开,就那么贴著。
    指腹感受著那层皮肉底下极微弱的起伏,一下,又一下,间隔很长,像是那个小东西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今天二郎要说征突厥的事了?”张宝林的声音轻了些。
    “嗯。”
    “你去不去看?”
    “不去了,跟朕没啥关係。”
    李渊的手掌在肚子上又停了一会,手掌往下滑了一寸,轻轻拍了拍。
    邦……邦……邦……
    太极殿广场,程咬金站在左翼方阵的位置上,拍著肚子,挠了挠腰间被腰带勒出痕跡的腰。
    “老黑,陛下怎么还不来?”
    尉迟恭站在他旁边,往程咬金肚子上瞥了一眼。
    “看什么看?壮实。”
    尉迟恭把脸转开了,目光直视太极殿大门:“应该马上来了吧,这会儿日头升起来了。”
    正说著话,鼓声从广场东侧的鼓楼里传了出来,两面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四个赤膊的鼓手轮流擂著。
    所有人神情皆是肃穆。
    太极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李世民缓步走了出来,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身著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腰悬天子剑。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排成两行,从台阶顶端一直排到台阶底部,躬腰行礼。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三息后,李世民微微抬手:“诸位爱卿平身!”
    待眾人都起身后,李世民缓缓闭上眼,足足半盏茶的时间,猛地睁开,眼底带著一丝狠厉。
    “三年了,朕继位三年了!”
    “武德九年,突厥二十万铁骑南下,兵临渭水。”
    “朕带著六个人,骑马出城。”
    “若不是大安宫的炸药和薛万彻將军,突厥將兵临长安。”
    “那是朕这辈子,最屈辱的一天。”
    广场上落针可闻,鼓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一丝还没完全消退的寒意。
    “三年了。”
    “旱,涝,朕忍了三年,整整三年!”
    “今日,朕向父皇请示,父皇启示朕,中原不可辱,华夏不可辱,大唐不可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即日起,徵兵。”
    “春暖花开之日,出征突厥!”
    ……
    大安宫。
    军院二楼。
    鼓声从皇城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李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从大安宫看不到太极殿广场,隔著好几道宫墙,可鼓声能听见。
    远远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后来鼓声急了,密了,像是下了一场铁雨。
    再后来,鼓声远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渊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过身。
    张宝林还坐在屋里的椅子上,两手托著肚子,歪著头看著他。
    “陛下,这是要出征了??”
    李渊摇摇头,走到张宝林身边,伸手搭在她肩上。
    “还没到时候,应该是徵兵吧。”
    张宝林抬手,搭在李渊的手背上,侧头透过窗户看著太极殿的方向。
    “现在闹得这么大的动静,不怕突厥那边有准备?”
    李渊摇摇头,坐了下来,另一只手搭在张宝林的手背上:“不管他们,难受么?”
    张宝林伸左手在肚子上摸了一圈,低头看了看。
    “这孩子刚才又踢了一下,鼓响的时候踢的。”
    “可能是被吵醒了。”李渊也低头顺著张宝林的肚子看去:“也不知道孩子生的时候,这仗打没打完。”
    张宝林抬起头,看著他的侧脸。
    “陛下,那你说妾身肚子里是个小子还是个丫头?”
    “都行,是个小子就出去磨炼去,是个丫头,就好好的惯著。”
    李渊靠在椅背上,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外头的天蓝得很,春天的天,乾净,高,一片云都没有。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墙根底下那丛黄花的枯叶吹掉了一片,飘了一会儿,落在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