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
    殿內殿外,山呼海啸。
    声浪从太极殿涌出去,涌过广场,涌过宫墙,涌进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李渊坐在偏座上,听著那声必胜在耳边滚了一圈又一圈。
    裴寂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跟您当年出兵平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李渊没搭理他。
    萧瑀在另一边,板著脸,嘴角的法令纹更深了。
    王珪坐在最后面,两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脚步声、说话声、甲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殿內一直响到殿外,响到广场上,响到宫墙外面。
    热闹了大半个上午的太极殿,渐渐安静下来了。
    李渊从偏座上站起来,裴寂三个跟著起来。
    “回去了。”李渊朝三个老头摆了摆手。
    “裴寂,让大勺去海池捉只鹅宰了,许久没吃了。”
    “萧瑀,王珪,你俩去弘文馆,今天的事跟高明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中午让那几个小子也回来吃饭。”
    “惲儿还没好透呢,又跟著跑弘文馆了,一天天的就是閒不住。”
    “对了,一会出宫的时候再买两只烧鸭回来,许久没吃了,还挺想吃的。”
    三个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李渊正准备往侧门走。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李渊停了脚步,没转身。
    “两仪殿,坐坐?”
    两仪殿。
    门关了。
    殿里就两个人,李世民和李渊。
    连无舌都被撵出去了,跟著薛万彻守门。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李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著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两杯茶。
    安静了一会儿。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父皇,刚才朝会上的詔书,您觉得如何?”
    “写得不错。”李渊靠在椅背上。
    “白话的那版,前些时日辅机送大安宫了一份,朕看过了,很好,百姓看得懂。”
    李世民嗯了一声,手指在茶杯壁上敲了两下。
    “父皇,有件事儿臣想跟您商量。”
    “说。”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此战北伐,李靖掛帅,將士用命,儿臣相信必能大胜。”
    李渊听著,没有接话。
    “可李靖毕竟年事已高。”
    “前线的事,光靠李靖和张公瑾,儿臣有些不放心。”
    李渊的眼皮子抬了一下。
    “儿臣……想亲征。”
    李渊看著李世民。
    看了好几息。
    李世民被他看得有些坐不住了,手指在茶杯壁上又敲了两下。
    “如今大军北上,朕坐在长安城里等消息,朕坐不住。”
    “朕想亲自去,亲眼看著頡利的牙帐被踏平,亲手把玉璽拿回来。”
    说著,往前倾了倾身子。
    “父皇,若是儿臣亲征……”
    “长安这边,得有人镇著。”
    这句话的意思,李渊听懂了。
    镇著。
    谁来镇?
    太子李承乾年纪太小,压不住朝堂上那帮老狐狸。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是能干,可他们是臣,不是君,有些事臣做不了。
    能镇得住的,只有一个人。
    李世民没有直说,只是那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想让李渊监国。
    李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敲完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现在想让朕坐回龙椅了?”
    “你在想屁吃!”
    李世民一脸震惊。
    “朕不干。”
    李世民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有些尷尬。
    “父皇……”
    “朕说了不干就是不干。”
    李渊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
    “朕退位退了快四年了,这四年朕过得多舒坦?”
    “摇椅躺著,美人抱著,麻將打著,茶喝著,不用批摺子,不用上朝,不用应付那帮大臣。”
    “你现在让朕回去坐那把椅子?让朕天不亮就起来上朝?让朕批摺子批到半夜?”
    “是你疯了还是朕疯了?”
    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而且你想想,朕要是监国了,外面那帮人怎么想?”
    “太上皇重新掌权了?陛下是不是不行了?是不是要出事了?”
    “消息传到前线,军心怎么办?”
    “消息传到五姓七望耳朵里,他们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关朕屁事,朕不干,谁来都没用,你个逆子要是偷偷跑去前线,你就等著吧。”
    “朕明天就把国库的钱粮全倒出来,全都分发出去。”
    “后天朕就带著大安宫那几个女人和你后宫的全部妃子出去游山玩水。”
    “大后天,朕就把你那几个儿子都送到尉迟宝琳那挖煤,你不信可以试试。”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李渊看著他,翻了个白眼。
    “大人,时代变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朕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朕不管事了,你个逆子还想著来烦朕。”
    “走了,你要是想去,自己想办法,不然就在这老老实实坐著,当好你的皇帝。”
    李世民抬起头,看著李渊起身的身影,顿了顿:“父皇……”
    “说不干就不干,谁来都没用,对了,这几日大安宫闭门不待客,你也別想著从大安宫內部插手。”李渊说完,推开门,大喝一声:“万彻,走,回大安宫,今天中午杀羊吃。”
    李世民苦笑一声,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己家这位,送走了是真请不回来了。
    顺水物流,隰州分號。
    黄河码头往西三里地的一片大院子,院墙是夯土的,门楼上掛著一块木匾,顺水物流四个字,漆是新刷的,可木头是旧的,边角磕碰了不少。
    院子里停满了车。
    三十六辆大车,排成了三列,每一辆都用油布蒙著,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绳子捆了五六道,勒得紧紧的。
    中间那一列的十二辆车,油布上多了一层红漆的標记,不能顛、不能晒、不能靠近明火。
    车队前面,百来號人列著队,分成了三个方阵。
    最前面的一个方阵是鏢师队伍,四十来人,穿著统一的灰布短褐,腰间別著刀,有的背著弩,有的扛著枪。
    李神通站在鏢师方阵前面,两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著为首的那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头不算高,肩膀宽,腰粗,两条腿站得很稳,扎在地上像两根桩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斜著往下,穿过眼角,一直拉到颧骨上,疤已经好了,变成了一条淡白色的线。
    李神通伸手指了指他。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