頡利这会儿正烦著。
    烦了有一阵子了。
    最近几个月,南边大唐频繁调动军队的消息一波一波地往他这传,有的说长安增兵了,有的说太原方向有大队人马过河了,有的说关中道的驻军往北挪了。
    传的人多了,他也分不清哪条是真哪条是假了。
    更烦的是草原上的事。
    他掌控的那些部族,越发不听话了。
    大的部族还好,面上还恭顺著,逢年过节该送的牛羊也送。
    小的部族就不一样了。
    小部族们这一年来跟南边走得近,跟东边走的也近,南边是大唐,东边是他那不听话的侄子,突利。
    这群人联合起来偷偷跟顺水物流的鏢师队做买卖,用皮子换盐,用马换土豆,用羊换粗布。
    至於虫饼,那玩意大唐自己都没多少了,去年水大,虫子还没成型就被冲没了,粮食也就换成了土豆。
    土豆这玩意他也种过。
    派人弄了几筐过来,找了一块地,把土豆一整颗扔进去了。
    等了一个月。
    没发芽。
    又等了一个月。
    还没发芽。
    派人把土挖开看了看。
    全烂了。
    一颗都没活。
    他骂了负责种地的那个人三顿,骂完了也没弄明白为什么。
    扔进去就烂了。
    烂了他就骂人。
    骂完了还是烂。
    今天的烦更具体了一些。
    一个时辰之前,有人从南边跑回来,带了一份大唐的詔书。
    那份詔书是从一个互市点上抄来的,写在羊皮上,字跡歪歪扭扭的,抄的人不太识汉字,好几个字都抄错了。
    可意思看得懂。
    頡利看完了,把羊皮扔在地上。
    “李世民你个小崽子,彼其娘之!“
    这一声骂从帐篷里传出来,帐外的亲兵缩了缩脖子。
    “当初渭水的时候也没说要玉璽啊!“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当初用我们突厥的时候,自称臣,当了两年半的皇帝,反过来要打老子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从矮桌后面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走到那块扔在地上的羊皮前面,又踩了一脚。
    “那玩意就是个破石头!要来也没用!“
    “本汗拿著也没用,扔在箱子里三年了,上面的灰有一指头厚!“
    “他要就给他唄,一块石头换个太平有什么不好的……“
    他骂著骂著,声音低了下来。
    这本就不是一块石头的事。
    只是个藉口。
    大唐要的不是那块玉璽。
    大唐要的是打他的理由。
    玉璽只是理由。
    理由找到了,打不打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在帐篷里来回走,走了七八个来回,马奶酒壶被他的袍角扫了一下,差点翻了,他伸手扶住,端起来灌了一口。
    酒是酸的。
    发酵过头了。
    皱了一下鼻子,又灌了一口,正灌著呢,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亲信跑进来,跪在地上,喘著,脸上全是汗。
    “……可汗!“
    頡利放下酒壶。
    “大唐……“
    “大唐大军已经压境了!“
    頡利的手指在酒壶壁上停了。
    “什么?“
    “斥候从南边跑回来报的。“
    亲信的声音在抖。
    “唐军前锋已经过了白道。“
    “大军跟在后面。“
    “来的是李靖,说是什么行军大总管……“
    頡利的手指从酒壶壁上滑下来了。
    朝著一旁呸了一口。
    “来了多少人?“
    “斥候说……看不清。“
    “什么叫看不清?“
    “太多了。“
    “太多了是多少?“
    亲信的声音更低了。
    “斥候说……从南边的山口一直到北边的草原,全是旗帜。“
    “看不到头。“
    頡利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攥了一下。
    鬆开了。
    又攥了一下。
    又鬆开了。
    “詔书上说三月初一昭告天下,限三日归还玉璽。“
    “今天三月初三。“
    “他娘的,真是要翻脸啊!“
    “这李靖是狗吗?来的这么快!“
    “对了,行军速度多快?”
    亲信匍匐在地上。
    “回大汗,行军速度倒是慢,日行不过十余里地。”
    頡利走到营帐旁,掀开帘子,朝著南边看了一眼,烦躁的抽出弯刀,一刀劈在了营帐上。
    上好的羊皮瞬间破了个口子。
    亲信跪在地上不敢动。
    頡利在帐篷里又转了两圈。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了。
    “执失思力呢?“
    “执失大人在北帐。“
    “叫他来。“
    亲信爬起来,跑了出去。
    頡利一个人站在帐篷中央。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被他踩过的羊皮。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最后一行写著:
    “送不回来,朕就自己去拿。“
    盯著这句话看了两息。
    弯腰。
    把羊皮从地上捡起来。
    揉成一团。
    扔进了火盆里。
    “李世民。“
    “你这个小崽子。“
    “渭水那一年,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
    “本汗就应该拼著你那天雷术一刀砍了你……“
    帐篷外头,风从北边吹过来。
    三月的草原,雪还没化完,风里带著一丝湿冷,吹在帐篷的毡皮上,呼呼地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线。
    那条线不是云。
    是旗帜。
    那条线在一点一点地变宽。
    变长。
    变近。
    东突厥以东。
    突利可汗的牙帐在金山以东三百里的地方。
    这片草场不算好,水源少,草矮,冬天风大。
    可草原本来就穷。
    哪块地方都差不多。
    南边靠近金山山脉那几片好一点,水多一些,草厚一些,冬天能避避风。
    可也好不到哪去。
    都是草原。
    草原上的日子,就是那个日子。
    突利的牙帐比頡利的小了两號。
    帐顶两层毡皮。
    帐杆榆木。
    毡子旧了,边角起了毛。
    矮桌上摆著两样东西。
    一壶马奶酒。
    一小袋盐。
    盐是白的。
    很白。
    大唐来的。
    大唐出兵的消息是傍晚到的。
    斥候从南边跑回来,马跑得嘴角都是白沫子,进了营地就从马上滚下来。
    “……可汗!大唐出兵了!“
    突利掀开帐帘,等斥候把气喘匀,才皱眉问道:“什么情况,说说。”
    “大唐的前锋军已过白道……大军十几万……行军大总管是李靖。“
    突利手指紧了一下。
    “頡利那边呢?我那蠢叔叔不会什么都不做吧。“
    “不知道,收到消息我们就往回跑了,金山那边什么情况还没去打听。“
    “行,下去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