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太阳刚升起来,街上的人开始多了,卖早点的支起了摊子,蒸笼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蒙蒙的。
    李泰和李惲並排走著。
    走了一段路。
    李惲开口了。
    “青雀哥。“
    “嗯。“
    “牛逼为何物?“
    李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认真的困惑。
    歪了一下头,面具在阳光里又闪了一下。
    李泰的脚步顿了一下,李惲追问道。
    “大哥刚才说的那两个字。“
    “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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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意思?“
    李泰愣了一下。
    挠了挠头。
    “就是……厉害的意思。“
    “厉害?“
    “对,就是很厉害,很了不起。“
    “为什么用牛?“
    “嗯?“
    “为什么不说马,羊,用牛?“
    李泰的脸上浮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
    “这……“
    “皇爷爷说出来的。“
    “皇爷爷?“李惲不解。
    “对,这词是皇爷爷先说的。“李泰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一次在大安宫,皇爷爷看见处默那小子一拳把一棵树打折了,皇爷爷就说了一句牛逼。“
    “后面我们就用上了。“
    李惲想了一会儿。
    “皇爷爷说的,那就是对的。“
    李泰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继续走。
    走了几步。
    李惲又开口了。
    “那后面那个字,是什么哪个字?什么意思?“
    李泰被呛了一下。
    咳了两声。
    “別问了。“
    “为什么?“
    “问多了不好。“
    “为什么不好?“
    “老七……“
    李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李惲,两手搁在李惲的肩上,很郑重。
    “有些词,你只需要知道怎么用就行了。“
    “不需要知道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皇爷爷教的那些词里……“
    “有一大半都是这种。“
    “你会用就行了。“
    “別拆。“
    “拆了就不好看了。“
    李惲嗯了一声,听不出来他到底懂了还是没懂。
    两个人继续走。
    往工部的方向。
    太阳升高了一些。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卖烧饼的吆喝声、赶车的吆喝声、孩子追著狗跑的笑声,混在一起。
    长安城醒了。
    弘文馆。
    李承乾站在院子里,看著两个弟弟走远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
    转过身。
    武珝还站在他身后。
    抱著那沓纸。
    下巴搁在纸摞上面,两只眼睛看著他。
    “殿下。“
    “嗯。“
    “牛逼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的脚步停了,低头看了武珝一眼。
    小丫头一脸认真地看著他,纯粹是好奇。
    “就是厉害的意思……你別学这个词。“
    “为什么?“
    “不適合你说。“
    “为什么不適合?殿下能说的,我为什么不能说?“
    李承乾的额角有一根筋在跳,深吸了一口气。
    “武珝。“
    “在。“
    “你现在去帮我核帐目。“
    “嗯。“
    “从现在开始到今天下午吃饭前,不许问我任何跟帐目无关的问题。“
    “嗯。“
    武珝应著,抱著那沓纸,往弘文馆的办公房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嘴巴张了张。
    又合上了。
    没问。
    转过头,继续走。
    辫梢上的绒花隨著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走进了办公房。
    李承乾站在院子里。
    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长安城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弘文馆里算盘声响著。
    工部的火药作坊里硝石味瀰漫著。
    两仪殿里摺子堆著。
    大安宫里摇椅晃著。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该忙的事。
    每个人都在等北边的消息。
    等著的时候,日子照过。
    太阳照常升,照常落。
    长安城的街上,卖饼的还在卖饼,赶车的还在赶车,孩子还在追狗。
    可北边不一样。
    北边的日子不是过的。
    是熬的。
    ......
    草原。
    三月十八。
    頡利的牙帐又往北挪了四十里。
    这半个月里第五次挪了。
    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是金山。
    於都斤山。
    突厥的祖地。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金山,不到二百里了。
    二百里。
    唐军每天推进三十里。
    用不了十天。
    十天之后,唐军就到了金山脚下。
    突厥人信长生天。
    长生天的圣地就在金山上。
    每年祭天的地方在金山上。
    歷代可汗的祭坛在金山上。
    金山要是被唐军踏了,頡利可汗这个名號,就臭了。
    不是打败仗的那种臭。
    打败仗还能说是运气不好、是天意、是暂时的。
    金山被踏了,那就是把突厥的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
    踩完了这辈子翻不了身。
    往后在草原上提起頡利,所有人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他曾经带二十万人打到长安城外,而是他把金山丟了。
    金山不能丟。
    死也不能丟。
    ......
    可怎么守?
    頡利坐在牙帐里。
    帐篷比以前小了。
    他的大帐在第一次撤退的时候来不及拆,留在了原地。
    唐军推过去之后,他的大帐应该已经被拆了、烧了或者不知道怎么著了。
    现在他坐的是一顶中號的帐篷。
    帐顶两层毡皮。
    比他以前的差了一成。
    帐內的毡子也换了,不是他用惯的那块厚毡,是从旁边部族临时调来的,薄了些,坐著硌屁股。
    矮桌上摆著一壶酒。
    他没喝。
    喝不下。
    这几天他喝什么都是苦的。
    酒是苦的。
    水是苦的。
    嘴从三月初九那天开始就一直是苦的。
    从火海里退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苦了。
    苦了十天了。
    没缓过来。
    执失思力坐在对面。
    当年頡利要南下渭水的时候,执失思力劝过他不要去。
    頡利没听。
    去了。
    被薛万彻一口唾沫呛了回来。
    后来頡利要拒绝跟大唐做生意,执失思力也劝过。
    “大汗,做买卖是小事,大唐的盐和布进来,咱们的马和皮子出去,互通有无,两边都不亏,拒绝了反而把路堵死了。“
    頡利没听。
    拒绝了。
    路堵死了。
    小部族开始偷偷摸摸地跟大唐做。
    偷偷摸摸做不了大买卖,只能做小的。
    小的做多了,頡利发现了,又开始抓人。
    抓了人,小部族更恨他。
    更恨他就更偷偷摸摸地做。
    恶性循环。
    执失思力看著这一切,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用。
    他说的每一句话,頡利都听见了。
    听见了之后骂他一顿。
    骂完了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执失思力不说了。
    说了也白说,只能跟著,跟著頡利一路从南边退到现在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