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沈玉城、顾尹和郑霸先一同坐在顾尹的暖炕上。
    “郑郎,我此前不知道你与玉城是义气兄弟,多有怠慢,还望见谅。”顾尹朝著郑霸先拱手道。
    “公子言重,公子礼贤下士,仆安敢有不满?”郑霸先说道。
    顾尹態度温和,待人宽厚,確实让郑霸先有些许意外。
    “昨夜酒吃多了,今夜就不吃酒,以茶代酒,来来来。”顾尹端起茶杯笑道。
    沈玉城心事重重,端起茶杯隨意应付了一下。
    “玉城,你有心事?”顾尹问道。
    我当然有心事。
    你娘当著你的面让我出兵,她打的什么主意,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这一轮调兵,他还不知道林知念和王大柱究竟是怎么安排的。
    他更不知道调兵之后,县里会发生什么变动。
    孙氏可能会下黑手,吕天凤亦有可能趁人之危。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郑霸先起身去开门,只见披著一件大氅的裴夫人走了进来。
    “沈县尉,借一步说话。”裴夫人说完,转身走入庭院。
    沈玉城起身,进入庭院。
    裴夫人抬著皓首,深邃的目光仰望漆黑的乌云。
    不久前,钟府已有风吹草动。
    一切都在裴夫人的预料之中,开弓再没有回头箭。
    裴夫人轻轻抬手,她身后的婢女双手托著一只小锦盒递向沈玉城。
    “马上带你的人,走西城门出,再晚你可能就走不了了。”裴夫人声音清亮高冷。
    沈玉城现在可不大清楚裴夫人谋划了些什么,但显而易见的是,这女人一定在加速把他往火坑里推。
    有时候会被人当枪使,这都无可厚非。
    沈玉城对自己的定位一向很清楚,在这样的世道里,他唯有走军功一条路。
    但他並不太喜欢突然被赶鸭子上架,前方一片未知的感觉。
    此前被顾尹徵发之时,与顾尹相处相对就舒服很多。
    因为顾尹会把行程的目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想来还是手中兵力太少了。
    沈玉城接过锦盒,朝著裴夫人拱手一礼。
    “仆这就出城去,夫人只需高枕,静待佳音。”沈玉城说道。
    裴夫人稍稍侧头,侧眸看了沈玉城一眼。
    “祝县尉旗开得胜。”裴夫人说道。
    “仆旗开得胜,便是夫人旗开得胜。 ”沈玉城頷首道。
    接著,沈玉城喊了一声郑霸先,便一同离去了。
    “夫人,沈县尉態度诚恳,可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怨懟。”婢女小声提醒道。
    “如今这世道,哪个武吏身上没几块反骨?”裴夫人隨口说道。
    以她的眼力,沈玉城眼神中的情绪她大多能读懂。
    沈玉城確实有些不满之情,但她也没完全藏著掖著。
    钟显很快就会將沈玉城打上反贼的標籤,可是官是贼,全看沈玉城的手腕够不够硬。
    沈玉城带著亲兵悄然出了郡城,这才將裴夫人给的锦盒打开。
    里面放著一张舆图和一封书信。
    书信的內容很简单,意思是钟显即將发兵征討他。
    舆图上则標註出了钟显可能设伏的地点。
    根据现在掌握的信息,沈玉城的思绪逐渐明朗。
    钟显可能会將顾氏运来的粮草拦在途中,以此来引诱沈玉城主动发兵。
    如此钟显可以在沈玉城的行军途中设伏,以逸待劳。
    他们都耗得起,可沈玉城完全耗不起。
    他是真快断粮了。
    根据裴夫人標註出来的地点,钟显最可能设伏的地方便是安昌郡南郊外的虎头山。
    官道从虎头山中间山谷蜿蜒而过,两边山地崎嶇,適合设伏。
    骑兵可从郡城直出,绕道虎头山东西两边的山谷入口。
    沈玉城派两人往九里山县的方向去接受情报,以免送信人员不知道他的去处,直接去了郡城。
    他则带剩下的人先赶往虎头山观察具体地形。
    凌晨。
    九里山县,东北方向。
    吕天凤早已將县城外的地形打探的一清二楚,此刻他正潜伏在山林中。
    两名斥候前来,向吕天凤稟告最新情况。
    “沈玉城所部兵分两路,一路人马约一千人出头,其中八百战兵,其余都是杂兵。
    这一部分人在官道上匯合后,並未停歇,往东去了。
    另外千人左右从驪山乡出来,其中应该只有二百人是乡团老卒,三百民夫充入战兵行列,其余五百人左右充当杂兵。
    王大柱为这一队人马的主將,前不久经过流水桥,入月牙泽平原地带之时,与城內发出的一支军队发生遭遇战。
    这支军队为苏氏部曲、孙氏部曲和豪门护卫混编而成。
    乡团一波衝垮了这支军队,俘虏一百多人之后,尽数杀死,无一活口。
    乡团的损失不大,估摸也就死伤三四十人。”
    吕天凤听著战报,轻轻点头。
    现在沈玉城所部分为两路,一路往东去了,还一路虽然出了老巢,但意在以进攻为防守。
    “好!”吕天凤面露笑意。
    “不是,你好什么?”一旁的陈康满脸纳闷。
    田猛和简元尚等几名將校,也摸不清头脑。
    从立场上来说,现在他们和本地豪族才是一条绳上的,沈玉城才是敌对方。
    沈玉城所部击垮了豪族组成的军队,等於削弱了他们友军的力量。
    “苏氏部曲是城里世族豪强们的中坚力量,一战死伤大半,其他世族豪强必定不敢主动出击。”吕天凤说道。
    “废话。”陈康说道。
    “如此一来,咱们才好跟孙氏漫天要价啊。”吕天凤说道。
    陈康转念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孙氏下一次与你谈,你直接翻倍开价。
    还有,想让咱们主动与沈玉城交战的话,得让本地豪族把所有兵力全搬出来才行。”
    吕天凤拉著陈康走到一旁,附耳轻语。
    听完之后,陈康诧异的问道:“现在真是这么討价还价的时候吗?”
    “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莫说沈玉城,就是一个王大柱也够县里那些老爷们担惊受怕了。”吕天凤笑道。
    有一说一,吕天凤是真没想到,留守后方的王大柱居然这么猛。
    他对王大柱的印象,与世族豪强差不多,以为王大柱是乡团关係户。
    这个名字他很熟,以前沈玉城时常提起王大柱,一定会提实诚厚道之类的词语。
    所以他知道王大柱对沈玉城一向不错,以沈玉城的性格,让王大柱担任军主確实合乎他对沈玉城的了解。
    但没想到啊,王大柱这么凶狠,以杀降来立威。
    也好,王大柱此举將让孙氏等豪强紧张到极点。
    “天凤,五里外发现乡团斥候。”一名斥候快速跑来,朝著吕天凤拱手道。
    “先转移阵地。”